第11章 玉蘅露锋

旧案呈到御前后，含章殿的寿宴终究没能继续。

皇帝当场命禁军封存账册，又令大理寺与御史台同审檀州旧案。皇后虽极力压着怒色，却也只能以凤体不适为由退回凤仪宫。满殿人散去时，谁都不敢大声说话，裙裾衣袂擦过玉阶，像一群被惊散的鸟。

我抱着母亲牌位走出殿门，夜风迎面吹来，冷得人骨缝发疼。可这冷比东宫那些甜腻的沉水香要干净得多。

萧承玦追出来时，我正要上马车。

“扶鸢。”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走到我身后，声音比方才殿中低了许多：“你今日闹得太大了。父皇命三司同审，不是只查东宫，也会查镇北侯府。你可知一旦侯府被牵连，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我从没想过全身而退。”我转过身，看着他，“殿下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要的不是自保，是让你们欠我母亲的债见光。”

他眉眼间浮出疲色，像一夜之间失了许多从容：“我说过，姜夫人之死并非我所为。”

“可你用了她死后留下的局，也用了我。”我轻轻笑了笑，“萧承玦，你可以不是杀人的刀，但你踩着血往上走时，难道真没有低头看过一眼？”

他沉默了。

我没有再等他的回答，因为沈玉蘅已经从殿门另一侧走了出来。她披着雪白斗篷，灯火落在脸上，仍是那副清雅无辜的模样，只是眼底再没有曲水宴初见时的从容。

“姜侧妃。”她轻声唤我，“我想同你说几句话。”

萧承玦皱眉：“玉蘅，此时不必……”

“殿下。”沈玉蘅打断他，语气仍柔，却多了一分不容拒绝的冷静，“有些误会若不说清，只会越缠越深。”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好啊。”

我们去了含章殿外的偏廊。那里灯影稀疏，梅枝横过窗棂，风一吹，花瓣落在青石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萧承玦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却也没有离开。

沈玉蘅先开口：“你恨我。”

“沈姑娘高看自己了。”我拢了拢披风，“我恨的人很多，暂且还排不到你最前头。”

她垂眸一笑，终于不再装那副温婉无害：“姜扶鸢，你以为你把旧案翻出来，就能赢么？你母亲死了，镇北侯府烂了，东宫也未必干净，可这世道从不看谁委屈，只看谁能活到最后。”

我望着她，心里倒生出几分兴味。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沈玉蘅，不是高阁白瓷，不是京中才女，而是藏在温柔皮相下的一柄细刃。

“沈姑娘终于肯说人话了。”

她脸色微冷，很快又压下：“我三年前离京，不是养病，是被皇后逼走。她嫌太傅府与外戚旧怨太深，不许我入东宫。萧承玦为我设局，我并非全然不知。可我与他自幼相识，本就该是最合适的人。若没有你，我早就是东宫正妃。”

我轻轻道：“所以你恨我占了你的位置。”

“难道不该恨？”她抬眼看我，终于露出一点尖锐，“你恶名满京，却靠一场佛塔旧事入了东宫。萧承玦护了你三年，哪怕是做戏，也给了你三年尊荣。你凭什么还不知足？”

我几乎笑出声：“沈玉蘅，你要的男人把我当棋子，你却怪棋子挡路。你才真是被教得极好，刀不敢对着执棋的人，只敢割向同在棋盘上的人。”

她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风从廊外卷进来，吹乱她鬓边一缕发。她看着我，声音低了许多：“姜扶鸢，你别得意。你以为谢玄衡真会帮你？九王府这些年暗查东宫，为的是旧案公道，还是皇位，你心里该有数。等你没了用处，他未必比萧承玦仁慈。”

我点头：“我知道。”

这回轮到她怔住。

我看着她，慢慢道：“可谢玄衡从一开始就说他要看太子跌下来，他没骗我。萧承玦却抱着我从佛塔里出来，跪在金銮殿外说此生护我周全。沈玉蘅，骗子与恶人之间，我宁可选一个肯承认自己恶的人。”

廊下静了许久。

沈玉蘅忽然笑了一声，眼底有种近乎怜悯的冷意：“那你就等着看吧。你掀开旧案，伤的是太子清名，可真正会死的人，未必是他。”

她说完，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入灯影深处，心口忽然生出一丝不安。沈玉蘅不是蠢人，她敢在此时说这番话，便说明她手中也握着什么。

青黛匆匆从外头跑来，脸色惨白，声音压得发颤：“娘娘，侯府出事了。”

我回头看她。

她几乎要哭出来：“镇北侯在府中自尽，临死前留下一封血书，说三年前檀州旧案，皆是夫人一手谋划，为的是勾结叛军、陷害东宫。”

夜风霎时灌进胸口。

我终于明白沈玉蘅那句话的意思。

他们杀不了母亲第二次，便要让她死后仍背上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