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今夜把药断了

我站在窗前，将那只素瓷药瓶倒转，把剩余的药引一粒粒数进掌心，数了数，点了点头——够了，恰好九十日。

皇帝服续元散已足三月，依赖既成，那把"锁"早已深深扣在他身上。从今夜起，我不再往宫里送药。他若差人来问，便说最后一味药材难以寻得，需要些时日，慢慢拖着，拖到初五，拖到宫门落锁之后，便什么都不必再解释了。我将药引重新封回瓷瓶，压进木匣，锁进床底最深处，才起身出门，去见裴铮。

老人还是坐在清河巷茶铺的里头，面前一壶凉茶，一卷旧书，看着像个与世无争的老书吏。见我进门，他放下书，只说了四个字："都妥了。"五位旧臣各自就位，手中各握着皇帝与太后多年压下去的几桩旧案，足够在朝堂上撕开一道口子，让那些惯于沉默的人不敢再含糊其辞。裴宁那边也已打过招呼，禁军之事不必忧虑。我说了声"初五，宫宴"，裴铮点头，两人便各自散了，不多言。

当夜，我去了冷宫，是最后一次密会。廊下的老石灯油快燃尽了，火舌压得极低，将陆青蘅的脸照出一半光亮、一半深暗。她靠着廊柱，轻声说："会有人死的。"

"会，"我答，"但不是你，也不是我。"

她沉默了一阵，抬眼看我："你后悔吗，来这宫里？"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师父让我来找你，说你一个人撑着，让我帮你把事情做完。起初以为不过是护你平安离宫，后来才慢慢明白，'做完'不是逃，是把旧账一笔一笔清算，把密诏公于众，让那些压下去的事重新见光。这样的事，没什么好后悔的。"

陆青蘅没有再说话，转身将那盏快熄的廊灯轻轻拨了一拨，火舌跳了一下，重新亮起来。微弱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我忽然想起她刚入冷宫时也是这副神情，安静，绵长，像是等了很久、仍还能再等下去的样子。

只是这一次，等的终点，已经看得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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