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梅归京
离开将军府时，雨下得正急。
春桃撑着伞跟在我身后，伞面被风吹得歪斜，雨水顺着我的袖口往里渗。她几次要劝我上车，我却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宁愿沿着长街慢慢走一段。
京城入夜后少了白日的喧闹，酒楼的灯影被雨打散，铺在青石路上，像一层碎金。可这碎金很快又被马蹄溅起的泥水污了，看不出原本的光亮。
我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痕，忽然想起谢承曜第一次握我的手。
那年他伤得很重，昏沉中抓住我，力道其实也重，可我只觉得他可怜。他那时什么都没有，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穿不起，眼神却倔得厉害。我以为这样的人若得人一分好，必定会记很久。
事实证明，我看人的眼光实在不算好。
雨幕深处忽然停着一辆黑檀马车，车檐下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那铃铛样式陈旧，已经很少见了，可我只看了一眼，脚步便顿住。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随后是男子清润又懒散的声音：“姜令仪，你再往前走，明日京中就该传你被谢承曜休到神志不清，雨夜游街了。”
我怔在雨里。
那人撑伞下车，青色官袍被夜色压得很沉，腰间悬着大理寺的鱼符，眉眼却还是旧时模样，只是比少年时多了几分锋利。雨珠顺着伞骨落下，他站到我面前，垂眼看我，神色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惊讶，像只是多年不见的故人，在寻常雨夜里同我打了个照面。
“裴玄度。”我轻声唤他。
他笑了笑：“还认得我，看来没傻。”
春桃在旁边瞪大眼，似乎想问他是谁，又不敢插话。裴玄度却已经将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很快湿透。
“上车吧。”他说，“姜伯父让我来接你。”
我抿了抿唇：“我爹让你来的？”
“也不全是。”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听说城门口出了事。”
这话说得委婉。
满京城今日都知道了。镇北将军凯旋休妻，还替旧妻另择良配，换作旁人，大约会小心避开这桩难堪，他却偏偏出现在这里，像从前一样，不肯给我一点躲起来狼狈的机会。
我没有再推辞，上了马车。
车内暖意融融，矮几上温着茶，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糖。那糖用油纸包着，还是小时候城南那家铺子的样式。我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有些恍惚。
裴玄度坐在对面，将干净帕子递给我：“擦擦吧，脸色难看得像要去抄谢家满门。”
我接过帕子，轻声道：“我没那么大本事。”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雨势不错。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把心口那股沉闷松开了些。
我和裴玄度自小相识。裴家从前与姜家相邻，我贪玩，常从后墙翻去他家院里。他比我大两岁，少年时最爱端着一张冷脸训我，说女子翻墙不成体统，可每回又会在墙下放好木凳，免得我摔着。
后来裴家卷入一桩旧案，他随父离京，再无音讯。再后来我救了谢承曜，嫁入将军府，将旧日里那些无忧无虑的事，一点点压进记忆深处。
我以为此生不会再见他。
车轮碾过积水，雨声密密落在车顶。裴玄度看着我的手腕，眼神沉了沉，却没有立刻问，只将茶盏推过来：“他动手了？”
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不算动手。”
“姜令仪。”他叫了我的全名，语气仍旧不重，却莫名有种审案时的压迫感，“你从小说谎，眼睛就不看人。”
我握着茶盏，指腹被热意烫了一下。
良久，我说：“他逼我向宋芷兰道歉。”
裴玄度没有接话。
他不说话时，车厢里便只剩雨声。那种沉默并不令人窒息，反倒像有人替我按住了那些翻涌的委屈，不让它们显得太难看。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很暖，带着淡淡的姜味。
“裴玄度。”我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他望着我，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还成。大理寺饭不好吃，案子也不省心，但至少没人敢给我乱写休书。”
我被他噎住，半晌才道：“你如今说话怎么这样。”
“哪样？”
“不像小时候。”
他垂下眼，拨了拨矮几上的桂花糖，声音淡下来：“人总会变。你不也一样？”
我没有答。
是啊，我也变了。从前的姜令仪会为了谢承曜一句重话辗转难眠，会替他的沉默找千百个理由，会觉得自己再多撑一撑，他总有一日会回头看见我。
可今日之后，我不想撑了。
马车停在姜府侧门时，裴玄度先下车，撑伞等我。我扶着车壁下来，脚刚落地，便听见他说：“谢承曜与宋家，牵扯的不只是情爱。”
我抬头看他。
雨水从伞沿落下，隔开外头昏黄灯影。他的神色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醒。
“我这次回京，查的是北境军饷旧案。”他低声道，“姜家当年被牵连得不轻，有些账，我想你比大理寺更清楚。”
我心口一紧。
父亲这些年从不许我细问旧案，只说商人求稳，能避则避。可我隐约知道，姜家曾因替谢家军运粮，差点被扣上私通边将、侵吞军饷的罪名。那时谢承曜刚立军功，我怕影响他前程，便劝父亲忍下许多事。
如今想来，桩桩件件都像早已埋好的线，只等有人一拽，便露出底下腐烂的根。
我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裴玄度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是你若想拿回公道，我能替你递刀。”
雨声忽然大了。
我站在姜府门前，手中还握着那盏没喝完的姜茶。暖意从掌心一点点漫上来，终于压过腕骨处残留的疼。
我说：“不急着杀人。”
裴玄度眉梢微动。
我看向将军府的方向，那里灯影遥远，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先算账。”
春桃撑着伞跟在我身后，伞面被风吹得歪斜，雨水顺着我的袖口往里渗。她几次要劝我上车，我却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宁愿沿着长街慢慢走一段。
京城入夜后少了白日的喧闹，酒楼的灯影被雨打散，铺在青石路上，像一层碎金。可这碎金很快又被马蹄溅起的泥水污了，看不出原本的光亮。
我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痕，忽然想起谢承曜第一次握我的手。
那年他伤得很重，昏沉中抓住我，力道其实也重，可我只觉得他可怜。他那时什么都没有，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穿不起，眼神却倔得厉害。我以为这样的人若得人一分好，必定会记很久。
事实证明，我看人的眼光实在不算好。
雨幕深处忽然停着一辆黑檀马车，车檐下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那铃铛样式陈旧，已经很少见了，可我只看了一眼，脚步便顿住。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随后是男子清润又懒散的声音：“姜令仪，你再往前走，明日京中就该传你被谢承曜休到神志不清，雨夜游街了。”
我怔在雨里。
那人撑伞下车，青色官袍被夜色压得很沉，腰间悬着大理寺的鱼符，眉眼却还是旧时模样，只是比少年时多了几分锋利。雨珠顺着伞骨落下，他站到我面前，垂眼看我，神色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惊讶，像只是多年不见的故人，在寻常雨夜里同我打了个照面。
“裴玄度。”我轻声唤他。
他笑了笑：“还认得我，看来没傻。”
春桃在旁边瞪大眼，似乎想问他是谁，又不敢插话。裴玄度却已经将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很快湿透。
“上车吧。”他说，“姜伯父让我来接你。”
我抿了抿唇：“我爹让你来的？”
“也不全是。”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听说城门口出了事。”
这话说得委婉。
满京城今日都知道了。镇北将军凯旋休妻，还替旧妻另择良配，换作旁人，大约会小心避开这桩难堪，他却偏偏出现在这里，像从前一样，不肯给我一点躲起来狼狈的机会。
我没有再推辞，上了马车。
车内暖意融融，矮几上温着茶，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糖。那糖用油纸包着，还是小时候城南那家铺子的样式。我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有些恍惚。
裴玄度坐在对面，将干净帕子递给我：“擦擦吧，脸色难看得像要去抄谢家满门。”
我接过帕子，轻声道：“我没那么大本事。”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雨势不错。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把心口那股沉闷松开了些。
我和裴玄度自小相识。裴家从前与姜家相邻，我贪玩，常从后墙翻去他家院里。他比我大两岁，少年时最爱端着一张冷脸训我，说女子翻墙不成体统，可每回又会在墙下放好木凳，免得我摔着。
后来裴家卷入一桩旧案，他随父离京，再无音讯。再后来我救了谢承曜，嫁入将军府，将旧日里那些无忧无虑的事，一点点压进记忆深处。
我以为此生不会再见他。
车轮碾过积水，雨声密密落在车顶。裴玄度看着我的手腕，眼神沉了沉，却没有立刻问，只将茶盏推过来：“他动手了？”
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不算动手。”
“姜令仪。”他叫了我的全名，语气仍旧不重，却莫名有种审案时的压迫感，“你从小说谎，眼睛就不看人。”
我握着茶盏，指腹被热意烫了一下。
良久，我说：“他逼我向宋芷兰道歉。”
裴玄度没有接话。
他不说话时，车厢里便只剩雨声。那种沉默并不令人窒息，反倒像有人替我按住了那些翻涌的委屈，不让它们显得太难看。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很暖，带着淡淡的姜味。
“裴玄度。”我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他望着我，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还成。大理寺饭不好吃，案子也不省心，但至少没人敢给我乱写休书。”
我被他噎住，半晌才道：“你如今说话怎么这样。”
“哪样？”
“不像小时候。”
他垂下眼，拨了拨矮几上的桂花糖，声音淡下来：“人总会变。你不也一样？”
我没有答。
是啊，我也变了。从前的姜令仪会为了谢承曜一句重话辗转难眠，会替他的沉默找千百个理由，会觉得自己再多撑一撑，他总有一日会回头看见我。
可今日之后，我不想撑了。
马车停在姜府侧门时，裴玄度先下车，撑伞等我。我扶着车壁下来，脚刚落地，便听见他说：“谢承曜与宋家，牵扯的不只是情爱。”
我抬头看他。
雨水从伞沿落下，隔开外头昏黄灯影。他的神色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醒。
“我这次回京，查的是北境军饷旧案。”他低声道，“姜家当年被牵连得不轻，有些账，我想你比大理寺更清楚。”
我心口一紧。
父亲这些年从不许我细问旧案，只说商人求稳，能避则避。可我隐约知道，姜家曾因替谢家军运粮，差点被扣上私通边将、侵吞军饷的罪名。那时谢承曜刚立军功，我怕影响他前程，便劝父亲忍下许多事。
如今想来，桩桩件件都像早已埋好的线，只等有人一拽，便露出底下腐烂的根。
我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裴玄度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是你若想拿回公道，我能替你递刀。”
雨声忽然大了。
我站在姜府门前，手中还握着那盏没喝完的姜茶。暖意从掌心一点点漫上来，终于压过腕骨处残留的疼。
我说：“不急着杀人。”
裴玄度眉梢微动。
我看向将军府的方向，那里灯影遥远，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先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