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账开封

入夜后，我没有住进偏院。

春桃替我收拾东西时，眼圈一直红着，几次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走，也想问我这些年值不值得，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把嫁妆单和几本账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我最后一点尊严。

将军府的夜比白日安静许多。红绸还挂在廊下，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一场没有散尽的喜宴。谢承曜没有再来，听下人说，宋芷兰身子不适，他去了正院陪她用药。

我听完，只让人备车。

马车从侧门离开时，我掀起帘子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七年的府邸。这里曾经破败、寒酸、冷清，后来被我一点点填满。谢承曜喜欢清静，我便撤了过于艳丽的花木；他夜里常醒，我便在廊下挂铃，风一吹，声音能让他安心；他不喜旁人提起出身，我便替他挡下所有轻慢，把这座府邸装点得像他生来便该拥有如此门第。

现在想来，我不是替他造了一座家，是替他的野心糊了一层金。

姜府离将军府不远，进门时，父亲院中的灯还亮着。老管家迎上来，见我身后车队满载箱笼，脸色变了几变，却没有多问，只低声道：“老爷在书房等姑娘。”

我走进书房时，父亲正坐在灯下翻旧账。他鬓边白了许多，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说：“回来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我整日维持的平静。我站在门口许久，才低声道：“爹，我让您失望了。”

父亲终于抬头看我。他看了我半晌，没有责备，只叹了口气：“你肯回来，就不算晚。”

我垂下眼，喉间有些发涩。十年前我执意救谢承曜，七年前我执意嫁他，父亲不是没有拦过。他说谢承曜心气太高，受不得恩，也记不得恩。我那时年轻，总觉得真心能换真心，觉得苦难里长出来的人更懂珍惜。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从泥里爬出来后，第一件事不是感谢伸手拉他的人，而是厌恶那只手上沾过泥。

父亲把一枚钥匙推到我面前：“密库一直替你留着。你当年送去谢家的账，我也让人誊了一份。既然要算，就算干净。”

我握住钥匙，冰冷的铜纹硌进掌心，忽然稳了下来。

密库在姜府后院，门开时，一股沉沉的纸墨气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排排木架，架上放满账册、契书、军报副本，以及这些年我替谢承曜周旋留下的往来凭证。

春桃点亮灯，火光一层层铺开，那些旧账像从黑暗里醒来，安静地等我翻阅。

我从最上面取下一册。

建元十四年，谢承曜初入北营，购马二十匹，银三千两。支出人，姜令仪。

建元十六年，北营缺冬衣，姜家织坊连夜赶制棉袍八千件，未入朝廷账。支出人，姜令仪。

建元十八年，谢承曜被困雪岭，急需伤药与粮草，姜家商队折损三十七人，马车十二辆。支出人，姜令仪。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翻得很慢，像重新走过这些年。那些寒夜里的等待，雪地里的奔波，账房灯下的疲惫，还有收到他平安信时的一点欢喜，如今都变成了薄薄纸页上的墨迹。

春桃在旁边越看越气，忍不住道：“姑娘，这些若拿出去，外头那些人还有谁敢说将军全凭自己？”

我合上账册，轻声道：“所以他才更怕。”

谢承曜不是不知道我替他做过什么，他只是太想忘记。他想让世人相信他天生该站在高处，相信他的军功、门第、体面都来自自己的刀锋，而不是一个商户女在背后替他铺路。

我又取出近三个月的账册，翻到最后几页时，指尖忽然停住。

五万两银子，走的是谢府军需名目，去向却不是北营，而是城南一处别院。别院地契挂在宋家旁支名下，随后又有珍宝阁来往记录，正是那架焦尾琴的价钱。

我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出声。

春桃凑过来看清后，气得声音都变了：“他拿姑娘的钱给宋姑娘买琴？”

我笑了一下，笑意却冷得连自己都陌生：“不止琴。你看后面。”

再往下，是白梅香、云锦、南珠、暖玉，还有几箱从江南运来的书画。每一样都清雅，每一样都昂贵，每一样都披着谢承曜所谓知己的外衣，实则全从我的账上流出去。

宋芷兰说她不喜俗物。

可她那一身不染尘的清贵，原来要用这么多银子才能养出来。

我将账册放回案上，提笔写了三封信。第一封给北境粮道的赵掌柜，第二封给江南药行的柳东家，第三封给负责马料铁器的各处分号。

信中只有一句话：自明日起，谢家军一切赊账，停。

春桃看着我落印，神色又惊又快意：“姑娘，这样一来，将军那边怕是很快就会找上门。”

“我就是要他来。”

我吹干信纸上的墨，心中反而前所未有地平静。吵闹没有用，哭诉也没有用。谢承曜那样的人，不会因我的眼泪回头，他只会觉得我离不开他，会把我的痛苦当成他高高在上的证据。

所以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脚下那条通天路，究竟是谁替他铺的。

夜色渐深，密库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老管家隔着门禀报：“姑娘，将军府来人了，说将军请姑娘明日回府一趟，商议搬离之事。”

我低头看着尚未封好的账册，缓缓笑了。

“告诉来人，不必等明日。”

春桃一怔：“姑娘？”

我将那本记着五万两去向的账册合上，递给她：“备车。谢承曜既然急着清门户，我便先送他一份清清楚楚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