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御前翻旧案

悠悠222 1838字 2026-05-27 18:20:48
天亮后,雨停了。

裴砚舟没有再等。他简单包扎了伤口,便带着密信、腰牌和我整理出的药账军信回京。我本该继续躲在城外,可临行前,他看着我,问了一句:“姜姑娘可敢同去?”

阿梨吓了一跳,立刻道:“姑娘不能去,京城里那么多人盯着你,若再出事怎么办?”

我也沉默了许久。昨夜萧定衡的信还藏在袖中,纸页贴着腕骨,像一块温热又硌人的旧疤。我知道自己若回京,便等于重新踏进那张网里。可若不去,姜家的名字仍要由旁人替我说出口,我受过的委屈也要由旁人替我陈明。

我已经沉默太久了。

“我去。”我说。

裴砚舟看着我,眼中没有劝阻,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赞许。他替我备了素色帷帽,又让秦照的人护在暗处,一行人趁城门初开时入京。街上积水未干,商贩刚摆出摊,没人知道昨夜城外经历过怎样的厮杀,也没人知道一桩将军婚事背后,牵着多少被遮住的旧账。

我们入宫前,先去了大理寺。

裴砚舟将证物封存,随后递牌求见。等候时,我坐在偏厅里,听见廊外官靴来往声不断,心跳反而慢慢稳了下来。阿梨守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她小声说:“姑娘,我怕。”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也怕。”

可怕归怕,还是要去。

午后,宫中传召。

我随裴砚舟入宫时,天色又阴了。重重宫门在身后合拢,玉阶湿冷,檐下铜铃不响,只有内侍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御书房外,我看见了萧定衡。

他穿着朝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脸色很不好。看见我时,他眼底一震,像是想上前,却在宫规礼法前硬生生停住。我们隔着几步距离对望,谁也没有先开口。

片刻后,内侍尖细的声音传来:“宣。”

御书房内,圣上坐在御案后,镇北王妃、承恩侯和沈玉瑶都在。沈玉瑶今日穿得素净,腕间却仍戴着那只白玉镯。她看见我时,神色有一瞬变化,很快又恢复端庄,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侯府暖阁里那番交锋。

我跪下行礼,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时,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他说阿蘅,姜家行医,不求富贵,但求问心无愧。那时我哭得说不出话,只点头。如今才明白,问心无愧四个字,有时也需要拿命去争。

裴砚舟呈上证物,声音清晰:“臣昨夜于清河别院遭承恩侯府私卫袭击,得其腰牌与密信。另有姜家药账、北境军信、疫病原方,可证三年前北境疫病所用方药,出自姜氏药庐姜怀仁与其女姜蘅之手。此功在军报中被抹去,恐涉镇北王府与承恩侯府私相勾连,请陛下明察。”

御书房内静得可怕。

承恩侯率先变了脸:“裴少卿慎言!几块来路不明的腰牌,几封真假难辨的信,也敢攀咬侯府?”

镇北王妃也冷冷道:“姜氏不过一介医女,懂几味草药便敢冒领军功,谁给她的胆子?”

我跪在地上,垂眼听着她们一字一句把我往泥里压。若是从前,我大约会怕,会觉得自己身份低微,不配站在这里同她们争。可这一刻,我忽然平静下来。

我抬起头:“是我父亲给我的胆子。”

满室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我从袖中取出父亲留下的原方和萧定衡当年寄回的军信,双手呈上:“民女不敢冒领军功。北境疫病初起时,萧将军旧伤复发,军中伤兵高热不退,是他亲笔来信求药。姜家药庐前后送药七批,药材银钱皆有账册可查。若诸位觉得账册可伪造,军印可伪造,那信上萧将军的私印,也请萧将军亲自来认。”

我转头看向萧定衡。

他站在那里,唇色发白。御案后的圣上亦看向他:“萧卿,你认不认?”

那一瞬,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萧定衡缓缓跪下,声音低沉却清楚:“臣认。北境疫病能平,姜家父女功不可没。当年军报被改,是臣无能,未能替姜家讨回公道。”

镇北王妃厉声道:“萧定衡!”

他没有看她,只继续道:“臣另有一事启奏。三年前镇北王府与承恩侯府以臣婚事为名,私换粮道,借北境军需牟利。臣愿呈上账目,请陛下彻查。”

沈玉瑶脸色终于变了。

承恩侯猛地跪下喊冤,镇北王妃也失了端方。御书房里一时声浪四起,唯独我跪在原地,听着那些争辩、推诿和惊怒,心里竟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原来真相被说出来时,并不会立刻让人轻松。它只是将腐烂的伤口揭开,让所有人都闻见血腥味。

圣上震怒,命大理寺与刑部同查,暂押承恩侯府涉案私卫,镇北王府也要交出军需账册。至于萧定衡与沈玉瑶的婚事,在案情查明前一律停议。

退下时,萧定衡追到御书房外。

他在长廊尽头叫住我:“阿蘅。”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身。

他声音微哑:“姜家的功劳,我会替你讨回来。婚事也会退。等这一切了结之后,你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

身后的风很冷,吹动帷帽边缘的轻纱。我没有回头看他的神情,只握紧袖中的药方,轻声道:“萧定衡,我今日来,不是为了等你重新选我。”

长廊尽头许久没有声音。

我继续往前走,宫墙外乌云低垂,像又要落雪。可这一次,我没有再觉得冷得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