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夜里来哄我

悠悠222 2272字 2026-05-27 18:20:45
萧定衡进门时,带进来一身寒气。

药庐里的炭火烧得不旺,火星偶尔噼啪一声,映得柜台后的药屉明明暗暗。我坐在灯下,手里还攥着半截拆开的斗篷线头,指腹被勒出一道红痕,却迟迟没有松开。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靠近。

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从前他每次从军营回来,都会先在门外拍落身上的尘土,再笑着问我今日有没有给他留饭。若我故意冷着脸不理他,他便会自己走到灶房,笨手笨脚地盛一碗粥,再端到我面前,说姜大夫行行好,赏病人一口热的。

如今他穿着上好的玄色锦袍,腰间玉佩温润,袖口暗纹细密,整个人像从旧梦里换了一副模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还是阿梨先反应过来。她挡到我身前,声音绷得很紧:“萧将军,这么晚来药庐,有何贵干?”

萧定衡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低声道:“阿梨,我有话同你家姑娘说。”

阿梨还想再说,被我轻轻拉住。我把拆了一半的斗篷放在柜台上,抬眼看他:“说吧。”

他喉结动了动,似乎被我的平静刺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缓步走近,将一只油纸包放到桌上:“你从前爱吃城西那家的桂花酥,我回来路上顺手买了些,还是热的。”

我垂眸看着那包点心,忽然很想笑。

他还记得我爱吃桂花酥,记得我畏寒,记得我熬药时不爱旁人打扰,可他偏偏忘了,我等的是他回来娶我,不是等他披着别人的荣耀,带一包点心来哄我。

“萧定衡。”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沈玉瑶是谁?”

屋内安静下来。

阿梨站在一旁,呼吸都放轻了。炭盆里的火光映在萧定衡脸上,他眼底有疲色,也有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是承恩侯府的嫡女。”他低声说,“也是王府替我定下的婚事。”

王府。

我反复咀嚼这两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所以你果然不是无父无母的寒门少年。”

萧定衡闭了闭眼:“阿蘅,我不是有意瞒你。”

“那你是何意?”我望着他,“你倒在我家药庐门前时,我问过你来历,你说自己无处可去。后来你在我家养伤,我父亲拿半条命护着你避开追兵,你也没有提过半句王府。萧定衡,你瞒了我五年。”

他的脸色在灯下白得厉害。

“我那时不能说。”他声音发哑,“我是镇北王府流落在外的庶子,回京之前,府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若告诉你,只会把你拖进是非里。”

“那婚约呢?”我轻声问,“沈玉瑶的婚约,也是不能说?”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在这沉默里慢慢熄了。

“是嫡母定的。”他终于开口,“我刚认祖归宗,根基未稳,手里的兵权也并不牢靠。承恩侯府掌着粮道,沈家若肯相助,我在朝中便能站稳脚跟。阿蘅,我没有想娶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从前总让我安心。无论外头风雨多大,只要他这样看着我,我便觉得日子再难也能熬过去。可此刻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用最诚恳的眼神,也能说出最伤人的话。

“你没有想娶她,却让她戴上凤冠,坐着花轿与你同入宫。你没有想娶她,却把东珠嵌在她冠上,把你母亲的白玉镯戴在她腕间。”

萧定衡猛地抬眼:“你见过她了?”

“见过。”我笑了笑,“满城人都见过。将军扶她下轿时,倒是很体面。”

他脸上血色褪尽,向我走近一步:“阿蘅,今日是宫中安排,我不能拒。东珠和玉镯也不是我给的,是王府那边……”

“可你没有拦。”我打断他,“不是吗?”

他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屋外的雪落得更密了,檐下风铃被吹得细碎作响。阿梨红着眼站在旁边,几次想骂人,却又忍住了。我忽然觉得很疲惫,疲惫到连质问都失去了力气。

萧定衡伸手想碰我的手,我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慢慢垂下。他低声道:“阿蘅,再给我一点时间。三个月,最多三个月。等我彻底掌住北境军权,等我有能力同王府谈条件,我一定退婚娶你。”

三个月。

多熟悉的话。

三年前他说等我回来。两年前他说等战事平定。一年前他说等边关粮草安稳。如今他封了将军,赐了府邸,受了万人恭贺,却仍旧要我等。

我低头看着腕间那枚铜戒,忽然问:“若我不等呢?”

萧定衡怔住。

我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若我现在就要你给我一个名分,你给吗?不必八抬大轿,不必满城红妆,明日随我去县衙立婚书,回药庐摆两桌酒,我就认。”

他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我知道答案了。

可人有时候很可笑,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仍旧非要亲耳听见,才肯死心。

萧定衡艰难地开口:“现在不能立婚书。阿蘅,会害了你。”

我轻轻笑了一下:“是害了我,还是害了你娶不了沈玉瑶?”

“不是。”他急急上前,终于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却不敢太重,“我心里的人一直是你。沈玉瑶只是权宜之计,我与她之间没有半分男女情意。”

他靠得近了,我闻见他袖口有一缕极淡的香。

沉水香,清贵冷冽,不是军中会有的味道,也不是将军府新熏的寻常香。那香气我今日在城门口闻到过,沈玉瑶下轿时,风里便带着这一缕。

我垂眼看着他攥住我的手,慢慢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萧定衡,你身上有她的香。”

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我没有再看他,只把那枚铜戒从腕间取下来,轻轻放在柜台上。铜戒碰到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却像砸在了我们之间那五年旧梦上。

“夜深了,将军请回吧。”

萧定衡看着那枚戒指,眼底终于裂开一丝慌意。他像是想说什么,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片刻后,有人在外头恭声禀报:“将军,侯府来人,说沈姑娘受了寒,请您即刻过去。”

我没有回头,只看着灯火下那包渐渐冷掉的桂花酥。

萧定衡站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星暗下去,他才哑声说:“阿蘅,等我回来,我再同你解释。”

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灌进来,又很快合上。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忽然伸手,将那包桂花酥扫进了药炉旁的灰盆里。

阿梨终于哭出声:“姑娘……”

我看着那枚孤零零的铜戒,许久才轻声说:“阿梨,把嫁衣收起来吧。”

她哽咽着问:“收去哪里?”

我闭了闭眼。

“收去再也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