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凯旋娶的不是我

他凯旋那日，满城都说少年将军要娶我。可我挤在人群里，看见他亲手扶下花轿的，是侯府嫡女。她凤冠上那颗东珠，是我卖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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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定衡凯旋那日，京城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我站在朱雀街尽头，怀里抱着一件新缝好的青色斗篷，指尖被风吹得发僵，却舍不得将它收进袖中。那斗篷是我熬了三夜赶出来的，针脚不算多精细，里子却絮了最软的棉。我想着，他在北境风霜里熬了三年，回来时总该有一件暖衣披身。

阿梨踮着脚往城门方向望，脸冻得通红，仍压不住满眼喜色：“姑娘，听说萧将军今日封了正三品昭武将军，圣上还赐了府邸。等他一进城，必定头一个来寻你。”

我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摸了摸腕间那枚旧铜戒。

那是三年前萧定衡出征前给我的。他那时还不是将军，只是军中一个无名小卒，肩上旧伤未愈，身上的甲也是破的。他站在我家药庐后院的梨树下，把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戒套在我指上，低声说：“阿蘅，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他说这话时，北风吹得梨枝簌簌作响，我明明冻得鼻尖发红，却觉得心口热得厉害。

我等了他三年。

从春到冬，从药庐前的杏花开到落，又从落雪等到新枝抽芽。街坊邻里都知道，姜家药庐的姜蘅在等一个从边关回来的少年郎。有人笑我痴，有人劝我别把青春耗在一个未必能活着回来的人身上，可我总记得他离京那晚回头看我的眼神。

那样郑重，像把余生都交到了我手里。

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

“来了！萧将军来了！”

人群一拥而前，我被挤得踉跄了一下，阿梨赶紧扶住我。马蹄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长街上，震得地面积雪微微颤动。我抬起眼，看见玄甲军列队入城，旌旗猎猎，铁甲映着雪光，冷得刺眼。

最前方那人骑着一匹黑马，银甲束身，腰间悬着长刀，眉眼比记忆里更深，也更冷了些。

是萧定衡。

我几乎在看见他的那一瞬，便忘了周遭所有声音。三年未见，他比离京时高了许多，肩背也更挺拔，眉骨下压着风霜磨出来的沉稳。可他抬眼望过来时，我仍然在那一瞬认出了他。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停了极短的一息。

短到像是雪花擦过睫毛，眨眼便融了。

我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斗篷，想往前走一步。可下一刻，他已经移开目光，翻身下马，朝长街正中那顶朱红软轿走去。

我脚步僵在原地。

轿帘被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挑开，里头走出一个穿绯色宫装的女子。她鬓边簪着金步摇，披着雪白狐裘，眉眼清艳，举止间自有高门贵女的端方。周围百姓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那是承恩侯府的沈姑娘吧？”

“原来萧将军今日凯旋，是要迎沈姑娘入宫谢恩。”

“门当户对，真是一双璧人。”

我听见“门当户对”四个字时，掌心里的铜戒硌得生疼。

萧定衡停在那女子面前，伸出手。那只手我太熟悉了，掌心有一道旧疤，是当年他替我挡落下的药炉时烫出来的。我曾一寸寸替他上药，也曾在他疼得睡不着时，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侧，轻声哄他再忍一忍。

如今，那只手稳稳扶住了另一个女子。

沈玉瑶扶着他的手下轿，仰头对他笑了一下。萧定衡侧身替她挡住风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回。

怀里的斗篷忽然重得我快要抱不住。

阿梨也愣住了，半晌才小声问：“姑娘，是不是弄错了？萧公子他……他不是说回来娶你吗？”

我想说，也许只是礼数。也许沈姑娘只是随行入宫，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萧定衡没有看我第二眼。

玄甲军从长街上缓缓经过，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我站在人群后，看着他同沈玉瑶并肩而行，看着内侍捧着圣旨迎上来，看着所有人用艳羡的目光望向他们。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我等了三年的凯旋，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将军与贵女佳偶天成的开场。

风雪刮过来，吹得我眼眶发酸。阿梨替我挡了挡风，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姑娘，我们回去吧。”

我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腕间那枚铜戒。它粗糙、陈旧，和今日满城的金鞍玉辔比起来寒酸得可怜。可这些年，我就是靠着它，熬过了无数个深夜。

我以为它是诺言。

如今才知道，它也许只是少年落魄时，随手递给我的一场梦。

长街尽头，萧定衡扶着沈玉瑶登上入宫的马车。车帘落下前，他似乎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漫天雪影，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听见身旁有人笑着说：“听闻圣上有意赐婚，萧将军与沈姑娘的喜事，怕是近了。”

我抱紧那件无人来披的斗篷，忽然觉得，这场雪冷得有些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