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祠堂问孝
午后，苏家祠堂开了门。
我到的时候，族中长辈几乎都在。苏老太爷坐在上首，拄着拐杖，脸色沉得像雨前的天。几位叔伯分坐两侧，苏承安站在右边，苏锦瑶也从侯府赶了回来，扶着母亲坐在一旁。母亲眼睛红肿，看见我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祠堂里供着苏氏历代祖宗牌位，香火味浓得呛人。小时候我每次进来，都要低着头，不敢乱看。父亲说女儿终究要嫁出去，能进祠堂已是祖宗开恩，不可放肆。可今日我站在这些牌位前，心里竟没有从前那种惶恐，只觉得讽刺。
分家产时，祖宗规矩说女子不该争。问奉养时，祖宗规矩又说女子当尽孝。
好像世间所有规矩，都能在需要我付出时想起我，在分利时忘了我。
苏老太爷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苏明霜，跪下。”
我看着面前的蒲团，没有动。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苏承安皱眉低喝：“二姐，老太爷让你跪，你没听见吗？”
我平静道：“若是祭拜祖宗，我自然跪。若是问罪，总要先说清我犯了哪条罪。”
苏老太爷脸色更沉：“你父亲刚走，你便怨怼遗诏，顶撞兄长，气病母亲，搅得家宅不宁。女子以孝顺柔和为本，你如今这般尖刻，还敢问犯了哪条罪？”
我垂眼笑了笑。
父亲死了不过几日，我听见最多的不是他是否公道，不是我是否委屈，而是我不该怨，不该问，不该说，不该让苏家不体面。
“老太爷说我怨怼遗诏。那我问一句，父亲遗诏里，嫡姐得铺面，承安得祖宅田庄，我得旧铜簪，此事是否属实？”
苏老太爷冷声道：“属实又如何？家产如何分，是你父亲的权力。女子本不该争产，你父亲赐你旧簪，已是念着父女情分。”
“既然我不该争产，便是不算苏家承产之人。”我看向苏承安，“那为何祖宅翻修，承安第一个想到问我借二百两？”
苏承安脸色一变：“二姐，我只是暂借，并非让你承担。”
我没有理他，又看向苏锦瑶：“姐姐拿五十两银子说要补偿我，劝我别让外人看笑话。若父亲遗诏全然公道，姐姐为何要补偿？”
苏锦瑶脸色发白：“明霜，我是心疼你。”
“那母亲呢？”我转向柳氏，“母亲让我搬去同住，日夜侍奉。若我只是外嫁命，不该分家产，为何奉养时又成了最该尽责的人？”
母亲眼泪瞬间落下：“明霜，你一定要在祖宗面前这样逼娘吗？”
“我没有逼母亲。”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祠堂，“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算不算苏家人。若算，为何分产没有我？若不算，为何事事都要我担？”
祠堂里静了一瞬。
几个族叔交换了眼神，有人轻咳一声，却没有立刻说话。
苏老太爷冷笑道：“巧言令色。你是苏家女儿，自然要孝顺父母、扶持兄弟。可家产传男不传女，乃是祖宗规矩。你父亲一生为苏家操劳，自然要把祖业交给承安。至于锦瑶，她嫁入侯府，铺面是给她撑脸面，也是给苏家撑脸面。你一个未嫁女子，留在家中吃穿用度，难道还嫌不够？”
我听着这些话，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散了。
原来他们不是不明白，他们只是觉得这很合理。
我为苏家付出，是孝顺，是本分，是女子该做的事；苏家不给我，是规矩，是门楣，是祖宗定下的理。所有好处都绕开我，所有责任都落到我身上，最后还要我跪下谢恩。
我看向苏老太爷：“老太爷既讲祖宗规矩，那我也有一笔账，想在祖宗面前讲清楚。”
苏承安立刻警觉：“什么账？”
我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放到供桌前。
这一本不是全部，只是最早的一册。泛黄的纸页被我翻开，墨迹已有些淡了，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十五岁那年，承安入县学，束脩二十两，笔墨书箱四两六钱。其中十两，是我典当外祖母留给我的银镯所得。”
苏承安脸色微变。
我继续翻页：“十六岁，姐姐学琴，请京中女师，每月八两，共一年又三个月。家中账上不足之数，由我接绣坊活计补齐。”
苏锦瑶抿住唇。
“十八岁，姐姐议亲，侯府嫌嫁妆单薄，父亲命家中添妆三百两。其中一百五十两，由我赶绣屏、压缩内院开销、典当首饰凑得。”
祠堂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我没有停，声音越来越稳：“二十一岁，承安入太学，束脩、路费、书童、应酬银共计二百六十两。二十四岁，承安娶沈氏，聘礼不足，我从铺面账上挪出一百两，另典当私物五十两。父亲病后十年，诊金药钱、针灸汤药、看护开销，共计七百六十两，其中大半经我手筹措。”
苏承安终于忍不住：“二姐！那些都是家中公账，怎么能算在你一人头上？”
我抬眼看他：“家中公账是谁管的？亏空是谁补的？铺子掌柜卷款逃走那年，是谁半夜去讨债？父亲病重需要百年参片，是谁拿嫁妆箱里的东西去当？”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苏老太爷重重敲了拐杖：“够了！便是你为家中出过力，那也是苏家养你多年，你该回报的。一个女子，怎可把家中恩情算成银钱？”
我合上账册，看着他。
“老太爷说得对，恩情不该全算成银钱。可若不算成银钱，你们便说我只是做了本分。若算成银钱，你们又说我不该计较。那我想问，我这十六年，到底要怎样才算被看见？”
没有人回答。
母亲哭得几乎坐不住，苏锦瑶扶着她，眼神却不敢落到我身上。苏承安脸色难看，像是恨不得立刻夺过那本账册撕碎。
祠堂外有风吹进来，卷动供桌上的香灰。我忽然觉得无比平静。
我从发间拔下那枚旧铜簪。铜簪被我戴了一夜，仍旧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簪尾缺损的地方划过掌心，留下浅浅一道红痕。
我走到供桌前，将铜簪放在账册之上。
“父亲留我一枚旧簪，说是念想。今日我在祖宗面前收下这份念想，也把话说清楚。”
苏老太爷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我转身看着满堂族亲，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苏家家产，我不争；苏家祖业，我不沾。可苏家的债，苏家的窟窿，苏家的奉养，也别再只往我身上推。”
苏承安怒道：“二姐，你这是要同苏家断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我要断。”
我的目光从母亲、姐姐、弟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父亲的牌位上。
“是父亲的遗诏，先把我断在了家产之外。如今我不过是照着他的意思，往后余生，也把自己从苏家的责任里摘出来。”
祠堂里一片死寂。
苏老太爷气得手发抖，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放肆！你一个女子，离了本家，难道还想自立门户不成？”
我望着那枚旧铜簪，声音轻却坚定。
“若律法准许，我便自立女户。若族中不准，那就请族老写明白，苏明霜不得分苏家半分家产，却要独自承担苏家奉养债务。只要这句话敢落到纸上，我今日便跪。”
满堂无人出声。
我知道，这才是他们最怕的。
他们不怕规矩不公，他们怕不公被写下来，怕这层体面的纸被我亲手撕破，露出里面吃人的骨头。
我到的时候，族中长辈几乎都在。苏老太爷坐在上首，拄着拐杖，脸色沉得像雨前的天。几位叔伯分坐两侧，苏承安站在右边，苏锦瑶也从侯府赶了回来，扶着母亲坐在一旁。母亲眼睛红肿，看见我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祠堂里供着苏氏历代祖宗牌位，香火味浓得呛人。小时候我每次进来，都要低着头，不敢乱看。父亲说女儿终究要嫁出去，能进祠堂已是祖宗开恩，不可放肆。可今日我站在这些牌位前，心里竟没有从前那种惶恐，只觉得讽刺。
分家产时，祖宗规矩说女子不该争。问奉养时，祖宗规矩又说女子当尽孝。
好像世间所有规矩，都能在需要我付出时想起我，在分利时忘了我。
苏老太爷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苏明霜，跪下。”
我看着面前的蒲团，没有动。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苏承安皱眉低喝：“二姐，老太爷让你跪，你没听见吗？”
我平静道：“若是祭拜祖宗，我自然跪。若是问罪，总要先说清我犯了哪条罪。”
苏老太爷脸色更沉：“你父亲刚走，你便怨怼遗诏，顶撞兄长，气病母亲，搅得家宅不宁。女子以孝顺柔和为本，你如今这般尖刻，还敢问犯了哪条罪？”
我垂眼笑了笑。
父亲死了不过几日，我听见最多的不是他是否公道，不是我是否委屈，而是我不该怨，不该问，不该说，不该让苏家不体面。
“老太爷说我怨怼遗诏。那我问一句，父亲遗诏里，嫡姐得铺面，承安得祖宅田庄，我得旧铜簪，此事是否属实？”
苏老太爷冷声道：“属实又如何？家产如何分，是你父亲的权力。女子本不该争产，你父亲赐你旧簪，已是念着父女情分。”
“既然我不该争产，便是不算苏家承产之人。”我看向苏承安，“那为何祖宅翻修，承安第一个想到问我借二百两？”
苏承安脸色一变：“二姐，我只是暂借，并非让你承担。”
我没有理他，又看向苏锦瑶：“姐姐拿五十两银子说要补偿我，劝我别让外人看笑话。若父亲遗诏全然公道，姐姐为何要补偿？”
苏锦瑶脸色发白：“明霜，我是心疼你。”
“那母亲呢？”我转向柳氏，“母亲让我搬去同住，日夜侍奉。若我只是外嫁命，不该分家产，为何奉养时又成了最该尽责的人？”
母亲眼泪瞬间落下：“明霜，你一定要在祖宗面前这样逼娘吗？”
“我没有逼母亲。”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祠堂，“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算不算苏家人。若算，为何分产没有我？若不算，为何事事都要我担？”
祠堂里静了一瞬。
几个族叔交换了眼神，有人轻咳一声，却没有立刻说话。
苏老太爷冷笑道：“巧言令色。你是苏家女儿，自然要孝顺父母、扶持兄弟。可家产传男不传女，乃是祖宗规矩。你父亲一生为苏家操劳，自然要把祖业交给承安。至于锦瑶，她嫁入侯府，铺面是给她撑脸面，也是给苏家撑脸面。你一个未嫁女子，留在家中吃穿用度，难道还嫌不够？”
我听着这些话，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散了。
原来他们不是不明白，他们只是觉得这很合理。
我为苏家付出，是孝顺，是本分，是女子该做的事；苏家不给我，是规矩，是门楣，是祖宗定下的理。所有好处都绕开我，所有责任都落到我身上，最后还要我跪下谢恩。
我看向苏老太爷：“老太爷既讲祖宗规矩，那我也有一笔账，想在祖宗面前讲清楚。”
苏承安立刻警觉：“什么账？”
我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放到供桌前。
这一本不是全部，只是最早的一册。泛黄的纸页被我翻开，墨迹已有些淡了，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十五岁那年，承安入县学，束脩二十两，笔墨书箱四两六钱。其中十两，是我典当外祖母留给我的银镯所得。”
苏承安脸色微变。
我继续翻页：“十六岁，姐姐学琴，请京中女师，每月八两，共一年又三个月。家中账上不足之数，由我接绣坊活计补齐。”
苏锦瑶抿住唇。
“十八岁，姐姐议亲，侯府嫌嫁妆单薄，父亲命家中添妆三百两。其中一百五十两，由我赶绣屏、压缩内院开销、典当首饰凑得。”
祠堂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我没有停，声音越来越稳：“二十一岁，承安入太学，束脩、路费、书童、应酬银共计二百六十两。二十四岁，承安娶沈氏，聘礼不足，我从铺面账上挪出一百两，另典当私物五十两。父亲病后十年，诊金药钱、针灸汤药、看护开销，共计七百六十两，其中大半经我手筹措。”
苏承安终于忍不住：“二姐！那些都是家中公账，怎么能算在你一人头上？”
我抬眼看他：“家中公账是谁管的？亏空是谁补的？铺子掌柜卷款逃走那年，是谁半夜去讨债？父亲病重需要百年参片，是谁拿嫁妆箱里的东西去当？”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苏老太爷重重敲了拐杖：“够了！便是你为家中出过力，那也是苏家养你多年，你该回报的。一个女子，怎可把家中恩情算成银钱？”
我合上账册，看着他。
“老太爷说得对，恩情不该全算成银钱。可若不算成银钱，你们便说我只是做了本分。若算成银钱，你们又说我不该计较。那我想问，我这十六年，到底要怎样才算被看见？”
没有人回答。
母亲哭得几乎坐不住，苏锦瑶扶着她，眼神却不敢落到我身上。苏承安脸色难看，像是恨不得立刻夺过那本账册撕碎。
祠堂外有风吹进来，卷动供桌上的香灰。我忽然觉得无比平静。
我从发间拔下那枚旧铜簪。铜簪被我戴了一夜，仍旧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簪尾缺损的地方划过掌心，留下浅浅一道红痕。
我走到供桌前，将铜簪放在账册之上。
“父亲留我一枚旧簪，说是念想。今日我在祖宗面前收下这份念想，也把话说清楚。”
苏老太爷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我转身看着满堂族亲，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苏家家产，我不争；苏家祖业，我不沾。可苏家的债，苏家的窟窿，苏家的奉养，也别再只往我身上推。”
苏承安怒道：“二姐，你这是要同苏家断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我要断。”
我的目光从母亲、姐姐、弟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父亲的牌位上。
“是父亲的遗诏，先把我断在了家产之外。如今我不过是照着他的意思，往后余生，也把自己从苏家的责任里摘出来。”
祠堂里一片死寂。
苏老太爷气得手发抖，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放肆！你一个女子，离了本家，难道还想自立门户不成？”
我望着那枚旧铜簪，声音轻却坚定。
“若律法准许，我便自立女户。若族中不准，那就请族老写明白，苏明霜不得分苏家半分家产，却要独自承担苏家奉养债务。只要这句话敢落到纸上，我今日便跪。”
满堂无人出声。
我知道，这才是他们最怕的。
他们不怕规矩不公，他们怕不公被写下来，怕这层体面的纸被我亲手撕破，露出里面吃人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