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司雪审

矿场管事的供词落下，金殿之中一片死寂。

沈青蘅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她知道谢观澜这一年在矿场不会好过，却从未细想过他究竟如何熬过那些日夜。她以为矿场苦寒，不过是囚徒该受的惩戒；她以为他身上的伤，是罪臣应有的代价。

可此刻，那句“废了他的右手，让他此生再握不起刀”，像一枚淬寒的钉子，钉进她心口深处。

谢观澜的右手藏在袖中。沈青蘅忽然想起他归京那夜，连斗篷系带都系得极慢；想起他拾起旧刀时，指节颤得几不可察。她那时只觉得他狼狈，觉得他在裴怀玉面前故作可怜，却从未问过一句疼不疼。

三司会审连夜开堂。

大理寺正堂灯火森严，朱柱如血，案上惊堂木一落，旧案便被层层剥开。纸坊掌柜、运粮军士、侯府旧账房、寒铁矿场管事，一一被带上堂来。

纸坊掌柜供认，那封通敌密信的纸张确由侯府采买；旧账房供认，裴怀玉曾借沈青蘅侯印调取粮草文书；运粮军士则跪在堂下，颤声说当年雪谷断粮前，他们本该将粮草送往镇北军营，却被裴怀玉亲信周启半路改道，押往边贸口岸。

每一道供词落下，裴怀玉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他起初还强撑着喊冤，说是谢观澜与姜扶雪联手构陷。可当半枚兵符从密匣中取出时，他终于再也装不下去。

那半枚兵符，正是在他京郊别院的暗格中搜出。兵符上还残留着墓中潮土，纹路与谢家祖坟所失之物严丝合缝。

沈青蘅看着那枚兵符，唇色尽失。

她终于明白，谢家祖坟被掘，绝非什么风水不利；裴怀玉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墓穴，而是谢家军旧部最后一线号令。

大理寺卿冷声道：“裴怀玉，你还有何话说？”

裴怀玉伏在地上，肩头轻颤。片刻后，他忽然抬头看向沈青蘅，眼中含泪：“侯爷，救我。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侯府。若非谢观澜不肯交出旧部，若非他处处压我，我又怎会走到今日？”

沈青蘅怔怔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看清这张温润皮囊下的东西。

裴怀玉见她不语，眼底温顺寸寸碎裂，竟笑了一声：“你如今倒来怪我？当年若不是你亲口作证，谢观澜会入狱吗？若不是你把侯印交给我，我能改粮令吗？沈青蘅，是你信我，也是你亲手把他送进寒铁矿场。”

这句话如利刃出鞘，斩得满堂无声。

沈青蘅身形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她下意识看向谢观澜，却见他立在堂侧，眉目沉静，像这一切早已与他无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观澜披甲出征前，曾在侯府檐下对她说：“青蘅，我守边，你守京中。你我若同心，便无人能动侯府。”

那时她信誓旦旦地点头。

后来，她守住了侯府的体面，却弄丢了他。

审到天明，真相已无可辩。

裴怀玉勾结北狄，倒卖军粮，伪造密信，盗取兵符，买通矿场折辱罪臣，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谢观澜当年所谓通敌之罪，至此彻底翻覆。

大理寺正堂外，风雪未停。

谢观澜走出堂门时，天边已有微光。姜扶雪跟在他身后，轻声道：“谢将军，旧案已明。”

谢观澜望着檐下积雪，神色没有多少欢喜。

清白来得太迟。迟到三百旧部葬身雪谷，迟到父亲旧坟被掘，迟到他的右手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稳稳握刀。

可迟来的清白，终究还是清白。

他抬手接住一片雪，淡声道：“还差最后一道判。”

不远处，沈青蘅扶着石柱站着，雪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似乎想唤他，却张了几次口，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谢观澜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