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太子宴翻局

太子宴设在东宫临水台。

那一日，京中半数权贵都在。宫灯沿着玉阶一路燃到水榭，灯影落入池中，被风揉成细碎的金。丝竹声从帘幕后传来，酒香、沉水香、衣料熏香混在一处，衬得满座宾客皆像披着一层体面的光。

我入宴时，身上仍是一袭黑衣。

东宫内侍在门前拦我，目光从我苍白的脸扫到腰间短刀，眉心立刻皱起：“今日是殿下设宴，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我抬眼看向他身后。

裴玄策立在玉阶下，官袍如墨，手中捧着一只封好的木匣。他没有替我多说什么，只将东宫令牌递过去。内侍脸色一变，终于侧身让开。

水榭中笑语不绝。

谢承昀坐在太子下首，青衣玉冠，眉目温润，依旧是京中人人称赞的清贵模样。他似乎并未受近来流言影响，举杯时姿态从容，连唇边笑意都恰到好处。

若不是我亲眼见过那半封密信，几乎也要相信他是个无辜受牵连的君子。

永宁侯府的人也在。

父亲沈崇安坐在席末，短短数日，他鬓边已添了许多白。沈怀璟虽暂被放回，却被削去了佩剑入宫的资格，坐在那里时脊背仍直，只是眼下青黑，神情紧绷。母亲柳氏脸色苍白，胸前那枚玉珏已经不见了，她手中佛珠转得极快，仿佛只要慢下一息，便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沈玉绾也来了。

她穿着素淡，却仍将自己收拾得楚楚动人。只是那双眼再没有从前的安稳，见到我时，她指尖一抖，酒盏里的酒洒在袖口，她却连擦都忘了。

太子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微皱：“裴卿，这是何人？”

裴玄策上前行礼：“回殿下，此女秦霜月，曾行刺谢承昀。臣今日带她入宴，是因她手中有谢承昀通敌一案的关键线索。”

满座骤静。

谢承昀放下酒盏，面上笑意终于淡了些：“裴大人，秦霜月刺杀我在前，如今又攀咬于我，是否太过荒唐？一个死囚之言，也配惊扰殿下清宴？”

他说得温和，字字却都把我往死路上推。

我没有看他，只望向太子：“殿下，死囚之言自然不足为信，可若死囚的话能与侯府旧账、北狄密印、谢大人的私信一一对上，便不只是攀咬了。”

谢承昀目光微沉。

父亲猛地站起：“殿下，此女来历不明，满口胡言。永宁侯府世代忠良，绝不会与北狄有染。”

“永宁侯府忠不忠，账册会说话。”裴玄策打开木匣，将残账呈上，“臣在城外旧营查获焚毁账册残页，账上记有北境军粮亏空与暗中转运记录，其中几处私印，正出自永宁侯府。”

沈怀璟脸色难看至极，起身跪下：“殿下，臣焚烧旧档是因账册被人做过手脚，臣怕牵连侯府，一时糊涂，却从未通敌。”

“沈将军说得不错。”我轻轻开口，“他未必是通敌主谋。他只是替人烧账，替人灭口，替人将亲妹妹沉进后塘罢了。”

母亲手中的佛珠啪地断开，珠子滚了一地。

沈玉绾失声道：“你胡说！”

我转身看她，笑了笑：“沈姑娘急什么？我还未说到你。”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谢承昀终于不再端着从容，冷声道：“秦霜月，你杀我不成，如今便想借沈家旧事污我清白。沈鸢萝畏罪而死，京兆府已有文书，你再拿死人做文章，也改不了定案。”

“沈鸢萝畏罪？”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水榭中央，“她认过罪吗？她画过押吗？她通敌的字迹是谁仿的，密信是谁藏的，后塘的石笼又是谁命人备下的，谢大人当真不知道？”

谢承昀眼神冷了下来。

他还想开口，裴玄策已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呈到太子案前：“殿下，这是密信下半封。上半封藏于沈玉绾妆奁，残缺不全；下半封由侯府旧婢阿枝藏在柴房暗墙内，信中不仅有北境粮道图，还有谢承昀私印与北狄密印并存。”

太子展开信纸，脸色一寸寸沉下。

整个水榭安静得只剩风吹灯烛的声音。

谢承昀忽然笑了：“伪造私印并非难事，裴大人如此急着定罪，莫不是早与这女囚串通好了？”

裴玄策没有怒，只抬手示意。

阿枝被带上来时，满座宾客纷纷侧目。她瘦得几乎脱了形，舌头被割，不能言语，只能捧着一块写满字的绢布跪下。那上面一笔一画写着沈鸢萝被构陷、被沉塘的经过，也写明了沈玉绾如何仿字，沈怀璟如何藏账，柳氏如何亲手按住她的头。

母亲忽然捂住胸口，几乎跌坐回席间。

沈玉绾冲过去想抢那绢布，却被东宫侍卫按住。她再也装不出半分柔弱，尖声道：“她是沈鸢萝的婢女，她当然替沈鸢萝说话！一个哑奴的话，凭什么信？”

我看着她：“那你的话，又凭什么信？”

沈玉绾僵住。

我从袖中取出那半封密信，放在灯下：“字迹可以仿，私印可以伪，可沈姑娘当年为谢承昀藏信时，在信角滴过一滴蔻丹。京中贵女所用蔻丹香料各有不同，这一味莲心麝，只有侯夫人每年从江南替你置办。”

沈玉绾下意识缩了缩指尖。

太子的目光已冷如霜雪：“谢承昀，你还有何话说？”

谢承昀终于变了脸。他跪下时依旧挺直脊背，声音却不再稳：“殿下，臣冤枉。这些都是沈家内宅争斗，与臣无关。沈玉绾倾慕于臣，或许私藏书信，又或许借臣之名行事，臣并不知情。”

沈玉绾猛地看向他，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多熟悉。

被选中的人，终于也成了被舍弃的人。

她颤声道：“谢郎，你明明说过，只要沈鸢萝死了，侯府就能保住我，你也会娶我……”

谢承昀厉声打断：“住口！”

可已经迟了。

满座权贵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像无数柄细小的刀，把这些年遮在锦绣之下的脓疮一点点剜开。

太子震怒，将酒盏重重掷在案上：“拿下。”

侍卫涌入水榭。

谢承昀被按住时，仍死死盯着我，像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他低声问：“你到底是谁？”

我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这个曾经一句话便能定我生死的人，轻声道：“我是来替沈鸢萝讨债的人。”

水榭外风声骤起，灯火摇晃。

我转头看向永宁侯府众人。

父亲跪在地上，母亲瘫坐失神，沈怀璟面色惨白，沈玉绾泪痕狼狈。他们终于不再高高在上，也终于看见了那个被他们沉进塘底的人。

可惜，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