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宫去边关

西月落 2064字 2026-05-18 18:11:48
明鸾十五岁那年,宫中起了瘟疫。

最先病倒的是掖庭几个洒扫宫人,起初只是低烧咳嗽,后来身上生出红疹,不过三日便没了气。太医院封锁消息,可病气顺着宫墙一路蔓延,很快连内廷也有人倒下。宫中人人自危,各处都烧起艾草,浓重的烟气笼在朱墙之下,连天色都显得灰沉。

冷宫自然成了最好的弃地。

那些病弱的宫人、无人认领的小太监,还有得罪过主子的宫女,都被一车车送进来。宫门一锁,便无人再问死活。明鸾也在其中,她被安排去照看病人,每日从天未亮忙到深夜,熬药、换水、清理染血的帕子,身上很快也沾满了病气。

我看着她一日日消瘦,心急如焚。

她已经十五岁了,却比寻常贵女瘦弱许多。冷宫的风霜磨去了她脸上最后一点稚气,只留下一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她做事越来越稳,哪怕身边有人咳血倒下,她也不会惊慌,只低头替那人掖好薄被,再将药碗端到下一张榻前。

陆昭衡来过几次。

他如今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医徒,眉目长开,行事也更稳了。只是每次踏进冷宫时,他看向明鸾的眼神仍有一层藏不住的忧色。他借着送药的名义,将几包药粉塞给她,声音压得极低:“这药每日冲水服下,能避一避疫气。冷宫不能久留。”

明鸾将药包收进袖中,神色平静:“宫门锁着,外头又有禁军,怎么走?”

陆昭衡沉默片刻,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明鸾展开一看,是一幅宫中暗道图。那条暗道通往西北角的废渠,原是前朝修来避火的水道,后来被封,早已无人记得。若不是他在太医院旧档里翻出记录,恐怕连掌事太监都不知道还有这条路。

明鸾看着那张图,许久没有说话。

“为何帮我到这一步?”她问。

陆昭衡垂下眼,语气依旧克制:“我母亲当年病死在掖庭,是皇后娘娘命人送过药。那药没有救回她的命,却让我记了很多年。”

他没有说更多。

明鸾将图纸慢慢收好,低声道:“若我走了,你会被牵连。”

“我只是奉命送药。”陆昭衡看着她,“冷宫瘟疫死人,不是什么稀奇事。只要你能活着出去,便不算白费。”

那一夜,冷宫死了七个人。

尸体被草席卷着,堆在院角,等着天亮后送去焚烧。宫人们怕染病,无人靠近,连看守宫门的禁军都退远了些。明鸾便是在这个时候动的手。

她先把陆昭衡给的药粉倒进水中,喂给那个从前被她救过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如今名叫小顺子,已经长高不少,只是仍旧瘦。他红着眼说要跟她走,明鸾却摇了摇头。

“你留下。”她低声道,“明日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半夜发热,已经被拖去焚尸。”

小顺子死死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哭出声。他知道哭声会坏事,于是只是跪下,给明鸾磕了三个头。

夜半三更,明鸾换上一身死去宫女的旧衣,脸上抹了草木灰,将那包油布证据贴身藏好。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冷宫。

这座院子困了她七年,夺走了她的童年,也将她从一个被人护在掌心的公主,磨成了如今这个能在死人堆里寻生路的人。她在这里挨过饿,受过罚,也在这里学会了认字、读律、藏锋,更从废井底下取出了我迟来的清白。

我站在她身侧,忽然很想问她怕不怕。

可明鸾只是弯腰,将一盏油灯推倒在帘幕旁。火苗舔上旧布,很快窜起一片赤红。风从破窗灌进来,火势顺着干枯的木梁往上爬,照亮了她苍白而沉静的脸。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暗道比想象中更窄,也更冷。废渠里积着多年淤泥,气味腐败刺鼻,明鸾几次险些滑倒,手掌撑在碎石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她咬着牙往前爬,头顶隐约传来禁军奔走的声音,有人喊冷宫走水,有人喊罪奴失踪,还有人骂着让人封锁宫门。

可他们已经晚了。

天将亮时,明鸾从宫墙外一处废井里爬出来。

她满身泥水,狼狈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可当她站起身,看见远处灰白天光时,我忽然觉得,连风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是她七年来第一次真正离开皇宫。

陆昭衡没有亲自送她,只在井旁放了一只小包袱。里面有干粮、碎银、一张路引,还有一瓶伤药。包袱最底下压着一张纸,上头只写了四个字。

“往北去。”

明鸾看了很久,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起。

她没有去江南,也没有去寻富贵人家庇护,而是一路北上。路上她扮过逃荒孤女,也给商队牵过马,最险的一次,她差点被人牙子掳走。那人牙子见她孤身一人,想趁夜将她拖走,她便用藏在袖中的碎瓷片割伤了对方的手,又借着马群受惊时的混乱逃了出来。

我跟着她,眼看她从京城走到北境。

春去秋来,她脚上的鞋磨破了,掌心新伤覆着旧伤,脸上的稚气一点点褪去。她偶尔会在夜里拿出那半枚国师铜牌,看很久,然后重新藏回怀里。

直到第二年初冬,她终于到了雁回关。

城外风沙漫天,残破的军旗在寒风里翻卷。守关的残军衣甲破旧,却眼神锐利。明鸾站在关门前,报上自己的名字时,城楼上一片沉默。

半晌后,一个披甲女子亲自下来。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英气,腰间佩着长刀。她看着明鸾,目光从她满是风霜的脸,落到她掌心那枚玉扣上,脸色骤然变了。

“你从何处得来镇北侯府的云纹玉扣?”

明鸾抬起头,声音被边关的风吹得有些哑,却格外清晰:“我叫萧明鸾,云令仪之女。”

女子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单膝跪地,右拳重重抵在心口。

“镇北旧部薛照野,拜见少主。”

城楼上残军随之跪下,甲叶碰撞声在风中连成一片。

我站在漫天黄沙里,看着我的女儿被那片旧部迎入关门,眼泪无声落下。

她不是逃出来的。

她是回来取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