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火烧国公府

谢明姝回府后的第三日，国公府出事了。

先是谢家书房失火，紧接着刑部的人围了国公府，说是有人密告谢家私藏姜案旧卷，与端王私铸兵器一案牵连甚深。可不等官差搜完，端王的人也到了，里外两拨人马堵在国公府门前，表面皆称奉命查案，实则刀都已架在对方颈上。

那日傍晚，京城天色阴沉，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在屋脊上。

沈怀朔正在整理卷宗，忽然有个小乞儿从院墙外扔进来一块碎瓦。瓦片上绑着半截布条，布条上只有几个字。

阿愿在我手里。带卷宗来谢家。

落款没有名，可那字迹我认得。

永嘉郡主。

我握着布条，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冷了。阿愿午后明明在隔壁王婶家学绣花，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竟被人带走了。

沈怀朔看完布条，眼底冷得像霜：“她要的不是卷宗，是命。”

我知道。

永嘉郡主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谢明姝开始查当年旧事，谢怀珩也疑心到她身上，端王又逼得谢家自顾不暇。她若想脱身，必须烧掉所有指向她的证据，也必须让知道真相的人闭嘴。

而阿愿，是她抓得到的、最能逼我的人。

我将沈怀朔整理好的卷宗放进木匣，却只取了其中几页副本。真正的证据早被他交给可信的刑部旧友，只等时机送到御前。

沈怀朔拦住我：“我去。”

“她点名要我。”我看着他，“若我不去，阿愿会更危险。”

“我陪你。”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我们赶到国公府时，天已经黑透。府门外乱作一团，官差与护卫僵持不下，府内却有浓烟从后院升起。有人在喊走水，也有人在喊抓刺客，灯笼被撞落在地，火光沿着廊柱一点点爬上去。

永嘉郡主约我在西偏院。

那是我三年前住过的地方。

我踏进去时，险些以为回到了旧梦里。院中的芙蓉树已经枯了，窗纸被烟熏得发黑。永嘉郡主站在廊下，衣裙仍旧整齐，只是鬓边乱了几缕发，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尖抵着阿愿的肩。

阿愿被捆着手，嘴也被布堵住，脸上全是泪。她看见我，拼命摇头，眼里满是恐惧。

“姜令芙，你果然来了。”

永嘉郡主笑了一声，那笑再也没有从前的温婉，只剩刻骨的怨毒。

“把卷宗给我。”

我抱着木匣，声音尽量平稳：“放了她。”

“你没有与我谈条件的资格。”她的匕首往下压了半分，阿愿肩头立刻渗出血来，“一个小哑巴罢了，你倒真把她当成宝。怎么，亲生的那个你不要，捡来的倒舍不得？”

我盯着她：“谢明姝的胎毒，是你改的药方。”

永嘉郡主眼神一变。

“你嫉恨我像你姐姐，又怕我生下孩子后在谢家站稳脚跟，所以趁我生产后虚弱，将有问题的药渣塞进我屋里。你说我害明姝，逼谢怀珩把我赶出去。后来又告诉明姝，她的生母低贱恶毒，让她恨我。”

永嘉郡主冷笑：“是又如何？你本来就不该进谢家。姐姐死了，怀珩哥哥却把你带回来，让你穿她的衣裳，住她的院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占她的位置？”

原来如此。

这么多年，她恨的不是我做过什么，而是我长了一张相似的脸，是我被谢怀珩当作旧梦的替身带进府。

我忽然觉得可悲。

可悲的不是她恨我，而是这座国公府里，竟没有一个人真正把我当成姜令芙。

火势越来越近，浓烟顺着回廊涌进来。沈怀朔藏在廊柱后，正寻找机会靠近。永嘉郡主似有所觉，猛地将阿愿往身前一拽：“别动！再动我杀了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怀珩冲了进来，肩上还带着血，身后跟着几个护卫。他看见阿愿，又看见永嘉郡主手中的刀，脸色骤变。

“永嘉，放人。”

永嘉郡主望着他，忽然笑起来：“你如今知道护她了？当年我说姜令芙要害明姝，你连查都不查，便把她赶出去。谢怀珩，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眼神看我？”

谢怀珩脸色苍白。

他大约终于明白，当年的真相并不是一场误会，而是他亲手把刀递给了别人。

“是我错。”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恨我，冲我来，放了孩子。”

永嘉郡主眼底闪过疯狂：“晚了。”

她一把推开阿愿，转身将火折子丢进屋内。屋中早被泼了火油，火苗轰然窜起，热浪扑面而来。阿愿被推倒在门槛边，梁上烧断的木条砸下来，正挡住她去路。

我不顾一切冲过去。

沈怀朔几乎同时从另一侧掠出，短刀挑断阿愿手上的绳子。可火势太快，屏风倒下，隔开了我们。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只能听见阿愿急促的呜咽。

“阿愿！”

我扑进火里，手臂被飞落的火星烫得生疼。沈怀朔在身后护住我，用湿斗篷扑开一片火。可梁木摇摇欲坠，屋顶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娘！”

这一声很轻，很破，像被烟火撕开后挤出来的第一点声音。

我整个人僵住。

阿愿满脸烟灰，眼泪冲出两道湿痕，正朝我伸手。她的喉咙像还不适应发声，只能一遍遍发出破碎的音节。

“娘……娘……”

我眼泪瞬间落下，伸手去拉她。

梁木就在这时砸了下来。

谢怀珩从侧面扑过来，硬生生替我们挡了一下。木梁砸在他肩背上，他闷哼一声，鲜血很快浸透衣衫。沈怀朔趁机抱起阿愿，一手拉住我，将我们往外带。

火光里，谢明姝也冲了进来。

她不知从哪里赶来，发髻散乱，手里还提着一桶水。看见阿愿被救出，她像终于松了口气，随即踉跄着扑向被火困住的账柜，哭喊道：“当年的药房册子在里面！我看见她藏在里面！”

永嘉郡主尖叫着去拦她。

谢明姝却推开她，抱出一个半焦的木盒。火舌燎过她的袖子，她疼得脸色惨白，却死死护着木盒不松手。

“我欠她的，我还！”

这句话穿过火声，砸得人心口发闷。

沈怀朔将阿愿交到我怀里，转身冲回去救谢明姝。谢怀珩也强撑着起身，命护卫压住永嘉郡主。混乱之中，官差终于冲入院中，水声、喊声、火声交织在一起，像要把这座华贵腐朽的府邸彻底撕开。

我抱着阿愿退到院外。

她伏在我怀里，嗓音嘶哑，却仍艰难地喊：“娘。”

我应她：“娘在。”

她又喊：“娘。”

我一遍遍应着，眼泪落在她被烟熏黑的小脸上。

身后，国公府的火烧红了半边夜色。那座曾经困住我三年、又在梦里困住我无数次的高门，终于在烈火里露出它腐朽的骨头。

谢怀珩被人扶出来时，满身血污。

他望着我，眼底再没有从前的从容，只剩深重的悔意。

“令芙，”他哑声道，“我错了。”

我抱紧阿愿，没有走向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也映在沈怀朔挡在我身前的背影上。一个是旧牢笼里迟来的歉，一个是雪夜里一直在的人。

这一次，我很清楚自己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