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要我喂药
国公府的门楣比三年前更气派。
门前石狮被擦得锃亮，朱漆大门上悬着御赐匾额，护卫分立两侧，见我从马车下来，眼神里有审视，也有轻慢。这里的一砖一瓦我都认得，连檐下铜铃被风吹响的声音，也与旧日无异。
可我踏上台阶时，竟没有想象中的颤抖。
也许是因为最冷的雪，我已经在三年前受过了。
嬷嬷引我穿过前院，绕过垂花门。廊下宫灯未撤，香炉里焚着安神香，气味沉厚，压得人胸口发闷。沿途丫鬟婆子见我，皆悄悄打量，有人认出了我，眼神一变，又很快低下头去。
谢明姝住在东院，屋内暖得像春日。还未进门，我便听见瓷碗碎裂的声音，随后是少女带着病气的怒声：“拿走！我不喝！”
永嘉郡主坐在床边，声音柔和：“明姝，听话。你烧了一夜，再不喝药，身子如何受得住？”
“我不要你喂。”
这句话落下，屋内静了片刻。
嬷嬷轻咳一声，隔着帘子禀道：“郡主，人请来了。”
帘子被掀开，我垂着眼入内。
永嘉郡主仍是旧日模样，衣饰华贵，眉眼温婉，像画上走下来的贵妇。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告诉我，我命贱，不配抱国公府的小郡主。
她看见我，微微一笑：“姜娘子真是难请。”
我福了福身：“民妇见过郡主。”
永嘉郡主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到我的妇人发髻上，笑意淡了几分：“多年不见，倒是会摆架子了。”
我没有接话。
床上的谢明姝靠着软枕，脸烧得通红，眼睛却亮得骇人。她看见我进来，先是一怔，随即把脸偏开，冷声道：“谁让她来的？”
永嘉郡主温声道：“你昨夜不是一直念着荷包吗？人来了，你又闹什么脾气。”
谢明姝咬着唇，不说话。
谢怀珩站在窗边，背对着光，面色有些倦。他看见我后，眉眼微动，却没有立刻开口。永嘉郡主起身，柔声对他说：“既然人来了，妾便先去看看药房那边。”
谢怀珩淡淡道：“你也累了一夜，回去歇着。”
永嘉郡主脚步一顿，笑容仍旧端庄：“照看明姝是妾的本分，不累。”
谢怀珩看她一眼，语气不重，却不容人拒绝：“去吧。”
屋内静了静。
永嘉郡主指尖轻轻按过袖口，转身从我身边经过时，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姜令芙，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我垂眼道：“民妇记得。”
她走后，屋里只剩谢怀珩、谢明姝和几个伺候的丫鬟。谢怀珩看向药碗：“喂她喝药。”
我走过去，端起药碗。药汁已经凉了些，黑沉沉一碗，苦味压过满屋熏香。
谢明姝瞪着我：“谁准你过来的？”
我停在床边：“小郡主若不愿，民妇这便告退。”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说，怔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站住！”
我便站住。
她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半晌，才伸出手，别别扭扭地道：“药给我。”
我把药递给她，她刚碰到碗沿，便皱眉：“烫。”
其实药已经不烫了。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没有戳破，只用瓷勺搅了搅，轻轻吹过，递到她唇边。她抿了一口，又皱眉：“苦。”
一旁丫鬟忙递上蜜饯。谢明姝却不接，只看着我：“你拿。”
我拿起一颗蜜饯递过去，她含住时，目光一直停在我手上。我的手并不好看，常年做活，指节粗糙，掌心还有昨日新伤。袖口滑下时，腕间那道旧疤露了出来。
谢明姝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指尖滚烫，像被烧透的玉。
“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旧伤。”
“怎么来的？”
我没有答。
那道疤是她满月后留下的。她生来带着胎毒，府医说需以生母心血入药，连服七日。我那时刚生产完，身子虚得厉害，却还是日日剜血。后来伤口反复裂开，便留下了这道疤。
可国公府里没人会告诉她这些。
在她听来的故事里，我大约是个贪图荣华、心术不正的女人，生下她后还妄想借她上位，甚至要害她性命。
谢明姝见我不说，手指越收越紧：“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我抬眸，对上她通红的眼。
她声音低了些，像在逼问我，又像在逼问自己：“我小时候病过一次，有人抱着我唱歌。那声音……是不是你？”
屋内的香烟缓缓上升，绕过屏风，散在昏黄光影里。
我想起那一夜。谢明姝还小，烧得迷迷糊糊，女使偷懒睡着，火盆烧得太旺，她险些从榻上滚下去。我偷偷翻窗进去，抱着她哄了一夜。她那时那么小，软软地靠在我怀里，手指攥着我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放。
那是我唯一一次抱她。
我垂下眼，将手腕抽回：“小郡主病糊涂了，民妇从前不得入主院。”
谢明姝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像是被这句话激怒，猛地推开药碗。药汁洒在我裙摆上，瓷碗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你撒谎！”
我退后一步，碎瓷划破鞋面，疼意细细钻上来。我没有辩解，只俯身收拾碎片。
谢怀珩终于开口：“明姝，不得无礼。”
谢明姝却死死盯着我，病得发红的眼里满是执拗：“你为什么不认？你既然给那个哑巴绣荷包，为什么不肯认我？”
我捏着碎瓷的手一顿，血珠从指腹冒出来。
我想说，不是我不肯认你，是当年我跪到天亮，也没人肯让我见你。可是话到了舌尖，又被我慢慢咽下。
有些真相，不该从我嘴里变成哀求。
我站起身，将碎瓷放到托盘里，低声道：“药已喝了大半，民妇该回去了。”
谢明姝看着我，眼泪落得更凶，却倔强地不肯擦。
谢怀珩望着我的手，神色沉了几分：“先包扎。”
我避开他的目光：“不劳世子。家中还有孩子等我。”
这一次，谢明姝没有再骂人。
她只是抱紧被子，声音闷闷的，像委屈到极处：“你就这么急着回去见她？”
我没有回头。
“是。”
门前石狮被擦得锃亮，朱漆大门上悬着御赐匾额，护卫分立两侧，见我从马车下来，眼神里有审视，也有轻慢。这里的一砖一瓦我都认得，连檐下铜铃被风吹响的声音，也与旧日无异。
可我踏上台阶时，竟没有想象中的颤抖。
也许是因为最冷的雪，我已经在三年前受过了。
嬷嬷引我穿过前院，绕过垂花门。廊下宫灯未撤，香炉里焚着安神香，气味沉厚，压得人胸口发闷。沿途丫鬟婆子见我，皆悄悄打量，有人认出了我，眼神一变，又很快低下头去。
谢明姝住在东院，屋内暖得像春日。还未进门，我便听见瓷碗碎裂的声音，随后是少女带着病气的怒声：“拿走！我不喝！”
永嘉郡主坐在床边，声音柔和：“明姝，听话。你烧了一夜，再不喝药，身子如何受得住？”
“我不要你喂。”
这句话落下，屋内静了片刻。
嬷嬷轻咳一声，隔着帘子禀道：“郡主，人请来了。”
帘子被掀开，我垂着眼入内。
永嘉郡主仍是旧日模样，衣饰华贵，眉眼温婉，像画上走下来的贵妇。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告诉我，我命贱，不配抱国公府的小郡主。
她看见我，微微一笑：“姜娘子真是难请。”
我福了福身：“民妇见过郡主。”
永嘉郡主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到我的妇人发髻上，笑意淡了几分：“多年不见，倒是会摆架子了。”
我没有接话。
床上的谢明姝靠着软枕，脸烧得通红，眼睛却亮得骇人。她看见我进来，先是一怔，随即把脸偏开，冷声道：“谁让她来的？”
永嘉郡主温声道：“你昨夜不是一直念着荷包吗？人来了，你又闹什么脾气。”
谢明姝咬着唇，不说话。
谢怀珩站在窗边，背对着光，面色有些倦。他看见我后，眉眼微动，却没有立刻开口。永嘉郡主起身，柔声对他说：“既然人来了，妾便先去看看药房那边。”
谢怀珩淡淡道：“你也累了一夜，回去歇着。”
永嘉郡主脚步一顿，笑容仍旧端庄：“照看明姝是妾的本分，不累。”
谢怀珩看她一眼，语气不重，却不容人拒绝：“去吧。”
屋内静了静。
永嘉郡主指尖轻轻按过袖口，转身从我身边经过时，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姜令芙，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我垂眼道：“民妇记得。”
她走后，屋里只剩谢怀珩、谢明姝和几个伺候的丫鬟。谢怀珩看向药碗：“喂她喝药。”
我走过去，端起药碗。药汁已经凉了些，黑沉沉一碗，苦味压过满屋熏香。
谢明姝瞪着我：“谁准你过来的？”
我停在床边：“小郡主若不愿，民妇这便告退。”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说，怔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站住！”
我便站住。
她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半晌，才伸出手，别别扭扭地道：“药给我。”
我把药递给她，她刚碰到碗沿，便皱眉：“烫。”
其实药已经不烫了。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没有戳破，只用瓷勺搅了搅，轻轻吹过，递到她唇边。她抿了一口，又皱眉：“苦。”
一旁丫鬟忙递上蜜饯。谢明姝却不接，只看着我：“你拿。”
我拿起一颗蜜饯递过去，她含住时，目光一直停在我手上。我的手并不好看，常年做活，指节粗糙，掌心还有昨日新伤。袖口滑下时，腕间那道旧疤露了出来。
谢明姝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指尖滚烫，像被烧透的玉。
“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旧伤。”
“怎么来的？”
我没有答。
那道疤是她满月后留下的。她生来带着胎毒，府医说需以生母心血入药，连服七日。我那时刚生产完，身子虚得厉害，却还是日日剜血。后来伤口反复裂开，便留下了这道疤。
可国公府里没人会告诉她这些。
在她听来的故事里，我大约是个贪图荣华、心术不正的女人，生下她后还妄想借她上位，甚至要害她性命。
谢明姝见我不说，手指越收越紧：“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我抬眸，对上她通红的眼。
她声音低了些，像在逼问我，又像在逼问自己：“我小时候病过一次，有人抱着我唱歌。那声音……是不是你？”
屋内的香烟缓缓上升，绕过屏风，散在昏黄光影里。
我想起那一夜。谢明姝还小，烧得迷迷糊糊，女使偷懒睡着，火盆烧得太旺，她险些从榻上滚下去。我偷偷翻窗进去，抱着她哄了一夜。她那时那么小，软软地靠在我怀里，手指攥着我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放。
那是我唯一一次抱她。
我垂下眼，将手腕抽回：“小郡主病糊涂了，民妇从前不得入主院。”
谢明姝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像是被这句话激怒，猛地推开药碗。药汁洒在我裙摆上，瓷碗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你撒谎！”
我退后一步，碎瓷划破鞋面，疼意细细钻上来。我没有辩解，只俯身收拾碎片。
谢怀珩终于开口：“明姝，不得无礼。”
谢明姝却死死盯着我，病得发红的眼里满是执拗：“你为什么不认？你既然给那个哑巴绣荷包，为什么不肯认我？”
我捏着碎瓷的手一顿，血珠从指腹冒出来。
我想说，不是我不肯认你，是当年我跪到天亮，也没人肯让我见你。可是话到了舌尖，又被我慢慢咽下。
有些真相，不该从我嘴里变成哀求。
我站起身，将碎瓷放到托盘里，低声道：“药已喝了大半，民妇该回去了。”
谢明姝看着我，眼泪落得更凶，却倔强地不肯擦。
谢怀珩望着我的手，神色沉了几分：“先包扎。”
我避开他的目光：“不劳世子。家中还有孩子等我。”
这一次，谢明姝没有再骂人。
她只是抱紧被子，声音闷闷的，像委屈到极处：“你就这么急着回去见她？”
我没有回头。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