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主播偷偷求救
宋栀约见的地方，是云上茗集楼下的一家便利店。
夜里十一点，店里只剩一个值班店员，冷白灯光照着货架，关东煮的热气慢慢往上冒，玻璃门外偶尔有车灯滑过。姜南枝推门进去时，门铃响了一声，坐在靠窗位置的宋栀立刻抬起头。
她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有些红。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几口的热牛奶，旁边还有一盒润喉糖。
姜南枝在她对面坐下：“喉咙还不舒服？”
宋栀摘下口罩，声音比直播间里哑了许多：“这几天一直刺痛，晚上还会咳。我一开始以为是直播说话太多，可以前连播六小时也没这样。”
她说完，像是怕自己显得太脆弱，又低头搅了搅杯子：“姜总监，我不是来卖惨的。我只是……我可能真的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姜南枝没有催她。
宋栀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她年轻，刚毕业不久，因为长相清秀、气质干净，被杜若宁包装成“茶山仙女”。公司给她拍山间采茶的视频，让她在直播间里讲“从小在茶香里长大”的故事。可事实上，她连茶山都只去过两次，更多时候只是照着脚本念那些漂亮话。
“前天晚上，我下播后回仓库拿保温杯，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宋栀低声道，“我本来想走，可他们提到那批古树茶，说香不够，镜头前冲出来没记忆点。然后我看见仓库员工往茶样上喷东西。”
姜南枝眸色微沉：“你拍到了？”
宋栀点头，把手机推过来。
视频有些晃，画面是从货架缝隙里拍的。仓库灯光昏黄，两个员工站在操作台前，其中一人拿着没有标签的喷瓶，对着摊开的茶叶轻轻喷雾。旁边杜若宁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不耐烦。
“少喷一点，别让味道冲得太假。直播间闻香要明显，消费者又不是审评师，喝不懂那么多层次。”
另一个男声问：“杜小姐，这样会不会被查？”
杜若宁冷笑：“钱总说了，只是提香工艺，不是什么大事。再说，谁会拿直播间买的茶去检测？就算有人质疑，也说是同行恶意抹黑。”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宋栀像是终于撑不住，低声说：“我那天吓坏了，手一抖，碰到了货架。他们听见声音，我就假装找东西。杜小姐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她后来还提醒我，主播和公司签了竞业协议，如果乱说话，违约金我赔不起。”
便利店里很安静，冰柜压缩机发出低低的嗡鸣。
姜南枝把视频完整看了两遍，抬头问：“原视频还在吗？”
“在，我备份到云盘了。”宋栀咬了咬唇，“可我不知道能不能用。我怕他们说我偷拍，说我泄露公司机密。我爸妈还不知道我在公司出了事，他们以为我现在做主播很风光。”
姜南枝看着她。
宋栀的手腕很细，指甲边缘有几处被自己抠出的红痕。她不是一个天生勇敢的人，甚至在前几天直播时，她还站在杜若宁的团队里，对那些攻击姜南枝的话保持沉默。可这世上很多人的勇气，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在发现自己也会被谎言吞掉之后，才一点点被逼出来。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姜南枝说，“视频先不要再发给任何人，聊天记录、直播脚本、身体不适的就诊记录都保存好。如果公司找你谈话，不要单独去。”
宋栀怔了怔：“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帮他们卖那批茶，怪我没有在直播间替你说话。”宋栀眼眶发红，声音更哑，“那天弹幕骂你，我都看见了。我知道有些话不对，可我不敢停。我怕丢工作，怕被公司雪藏，也怕杜小姐说我不懂感恩。”
姜南枝沉默了片刻，语气淡下来：“害怕很正常。但你现在知道了，就别继续装不知道。”
宋栀低下头，眼泪掉进牛奶杯旁的纸巾上。
“我想作证。”她说，“但我怕。”
“怕就把证据准备得更完整。”姜南枝把手机还给她，“真正要公开的时候，我会先让律师看过，不会让你一个人冲在前面。”
宋栀用力点头。
她离开前，又把一份内部直播脚本和排班表发给姜南枝。脚本里写得很清楚，三天后云上茗集要做“古树茶王万人专场”，杜若宁准备请一位所谓“国家级评茶专家”坐镇，投流预算是前几场的三倍，目标是把这款茶打成年度爆品。
姜南枝坐在便利店里，看着那份脚本，眼底冷意一点点凝住。
杜若宁果然没有打算收手。
她们离开便利店时，外面下起小雨。宋栀压低帽檐，匆匆上了一辆网约车。姜南枝站在路边，给陆青禾打电话。
陆青禾那边像是在实验室，背景里有仪器运行的轻响：“正好找你，复检结果出来一部分了。外源性香气成分基本能确认，霉菌指标超出安全范围的概率很高，另外所谓云雾山古树料，从理化指标和叶底特征看，完全对不上。”
“我这里拿到了仓库视频。”姜南枝说，“还有三天后的万人专场脚本。”
陆青禾静了两秒：“你想在直播当天揭开？”
“他们把谎言铺到全网，就该在全网面前收回去。”
“证据链还要补强。”陆青禾的声音严肃起来，“检测报告、宣传截图、直播回放、仓库视频、产品订单、样本封存记录，缺一环都容易被他们反咬。你别一个人硬来，我找律师和检测机构一起确认。”
姜南枝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走。雨丝落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上，将云上茗集所在的楼层映得模糊又明亮。那里仍有人加班，直播间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像一场正在预热的盛大表演。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宋栀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姜总监，视频里杜小姐那句话，我听得很清楚。她说，反正消费者喝不懂。”
姜南枝看着那几个字，唇线慢慢抿紧。
他们错了。
消费者未必懂茶，但消费者有权知道自己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夜里十一点，店里只剩一个值班店员，冷白灯光照着货架，关东煮的热气慢慢往上冒，玻璃门外偶尔有车灯滑过。姜南枝推门进去时，门铃响了一声，坐在靠窗位置的宋栀立刻抬起头。
她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有些红。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几口的热牛奶，旁边还有一盒润喉糖。
姜南枝在她对面坐下：“喉咙还不舒服？”
宋栀摘下口罩，声音比直播间里哑了许多：“这几天一直刺痛，晚上还会咳。我一开始以为是直播说话太多，可以前连播六小时也没这样。”
她说完，像是怕自己显得太脆弱，又低头搅了搅杯子：“姜总监，我不是来卖惨的。我只是……我可能真的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姜南枝没有催她。
宋栀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她年轻，刚毕业不久，因为长相清秀、气质干净，被杜若宁包装成“茶山仙女”。公司给她拍山间采茶的视频，让她在直播间里讲“从小在茶香里长大”的故事。可事实上，她连茶山都只去过两次，更多时候只是照着脚本念那些漂亮话。
“前天晚上，我下播后回仓库拿保温杯，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宋栀低声道，“我本来想走，可他们提到那批古树茶，说香不够，镜头前冲出来没记忆点。然后我看见仓库员工往茶样上喷东西。”
姜南枝眸色微沉：“你拍到了？”
宋栀点头，把手机推过来。
视频有些晃，画面是从货架缝隙里拍的。仓库灯光昏黄，两个员工站在操作台前，其中一人拿着没有标签的喷瓶，对着摊开的茶叶轻轻喷雾。旁边杜若宁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不耐烦。
“少喷一点，别让味道冲得太假。直播间闻香要明显，消费者又不是审评师，喝不懂那么多层次。”
另一个男声问：“杜小姐，这样会不会被查？”
杜若宁冷笑：“钱总说了，只是提香工艺，不是什么大事。再说，谁会拿直播间买的茶去检测？就算有人质疑，也说是同行恶意抹黑。”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宋栀像是终于撑不住，低声说：“我那天吓坏了，手一抖，碰到了货架。他们听见声音，我就假装找东西。杜小姐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她后来还提醒我，主播和公司签了竞业协议，如果乱说话，违约金我赔不起。”
便利店里很安静，冰柜压缩机发出低低的嗡鸣。
姜南枝把视频完整看了两遍，抬头问：“原视频还在吗？”
“在，我备份到云盘了。”宋栀咬了咬唇，“可我不知道能不能用。我怕他们说我偷拍，说我泄露公司机密。我爸妈还不知道我在公司出了事，他们以为我现在做主播很风光。”
姜南枝看着她。
宋栀的手腕很细，指甲边缘有几处被自己抠出的红痕。她不是一个天生勇敢的人，甚至在前几天直播时，她还站在杜若宁的团队里，对那些攻击姜南枝的话保持沉默。可这世上很多人的勇气，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在发现自己也会被谎言吞掉之后，才一点点被逼出来。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姜南枝说，“视频先不要再发给任何人，聊天记录、直播脚本、身体不适的就诊记录都保存好。如果公司找你谈话，不要单独去。”
宋栀怔了怔：“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帮他们卖那批茶，怪我没有在直播间替你说话。”宋栀眼眶发红，声音更哑，“那天弹幕骂你，我都看见了。我知道有些话不对，可我不敢停。我怕丢工作，怕被公司雪藏，也怕杜小姐说我不懂感恩。”
姜南枝沉默了片刻，语气淡下来：“害怕很正常。但你现在知道了，就别继续装不知道。”
宋栀低下头，眼泪掉进牛奶杯旁的纸巾上。
“我想作证。”她说，“但我怕。”
“怕就把证据准备得更完整。”姜南枝把手机还给她，“真正要公开的时候，我会先让律师看过，不会让你一个人冲在前面。”
宋栀用力点头。
她离开前，又把一份内部直播脚本和排班表发给姜南枝。脚本里写得很清楚，三天后云上茗集要做“古树茶王万人专场”，杜若宁准备请一位所谓“国家级评茶专家”坐镇，投流预算是前几场的三倍，目标是把这款茶打成年度爆品。
姜南枝坐在便利店里，看着那份脚本，眼底冷意一点点凝住。
杜若宁果然没有打算收手。
她们离开便利店时，外面下起小雨。宋栀压低帽檐，匆匆上了一辆网约车。姜南枝站在路边，给陆青禾打电话。
陆青禾那边像是在实验室，背景里有仪器运行的轻响：“正好找你，复检结果出来一部分了。外源性香气成分基本能确认，霉菌指标超出安全范围的概率很高，另外所谓云雾山古树料，从理化指标和叶底特征看，完全对不上。”
“我这里拿到了仓库视频。”姜南枝说，“还有三天后的万人专场脚本。”
陆青禾静了两秒：“你想在直播当天揭开？”
“他们把谎言铺到全网，就该在全网面前收回去。”
“证据链还要补强。”陆青禾的声音严肃起来，“检测报告、宣传截图、直播回放、仓库视频、产品订单、样本封存记录，缺一环都容易被他们反咬。你别一个人硬来，我找律师和检测机构一起确认。”
姜南枝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走。雨丝落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上，将云上茗集所在的楼层映得模糊又明亮。那里仍有人加班，直播间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像一场正在预热的盛大表演。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宋栀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姜总监，视频里杜小姐那句话，我听得很清楚。她说，反正消费者喝不懂。”
姜南枝看着那几个字，唇线慢慢抿紧。
他们错了。
消费者未必懂茶，但消费者有权知道自己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