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假香露破绽
我第一次学验香，是在七岁。
那年父亲从南边进了一批沉水香，价格贵得吓人，连库房里的伙计都不敢伸手乱碰。我趴在案边看，觉得那些黑沉沉的香木没什么特别，父亲便笑着切下一小片，放在银碟里点给我闻。
他说：“明舒，好香不是只闻香气，还要看纹、看油、看灰。人也一样，别只听他说什么，要看他说话时手往哪儿放，眼往哪儿躲。”
那时我只顾着觉得香甜，哪里懂这些话。
直到今日，我站在公堂之上，忽然全懂了。
陈吉的手一直缩在袖子里，二叔的眼神总往木箱上瞟，顾夫人看似镇定，指尖却把帕子拧出了褶。顾怀章更好笑，他一直看着我，好像比我还怕我验出什么来。
周县令命人取了银碟和火折子。
我将香饼刮下一点碎末，放在碟中点燃。
火苗刚起，堂上便散出一股浓烈的焦味。
旁人或许闻不明白，只觉得呛鼻。我却立刻知道，这里面掺了榆木粉，而且不是好榆木，是受过潮又晒干的边角料。
我抬头道：“大人，这不是陆家封存的沉水香。真正的沉水香入火后气息沉稳，前调微苦，后调转甘，燃尽后的灰偏细，不会有这股焦酸味。此香里掺了榆木粉，且木粉受潮，所以才会呛鼻。”
二叔嗤笑：“你说掺了就掺了？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脱罪胡编？”
我没有争辩，只将燃尽的灰拨开。
“陆家的沉水香燃灰偏灰青，因入方时会加少量青黛压燥。可这香的灰发白，颗粒粗，说明里面掺的是未经细筛的劣木粉。二叔若不信，可请府衙采买香料的师傅来验。”
周县令看向旁边师爷：“去请陈师傅。”
师爷应声出去。
陈吉的脸更白了。
我拿起箱上的封蜡，继续道：“还有封蜡。陆家库房用的是朱砂蜂蜡，颜色偏红，凑近有甜香，因为父亲说这样防虫，也便于辨认。可这只箱子上的蜡发白，气味淡，明显是新蜡。”
我转身从王伯带来的包袱里取出封蜡册，又拿出一小块陆家旧蜡，呈给衙役。
“这是陆家三月初八封存沉水香时剩下的旧蜡，账册里有记录。大人可以对比。”
周县令看过之后，眉头微皱。
顾夫人忽然开口：“陆姑娘既然管过铺子，想要事后准备一块旧蜡，也不是难事。”
我看向她。
“顾夫人说得有理。所以只看蜡还不够。”
她脸色微沉。
我走到木箱旁，蹲下身，指着箱底边缘的一层干泥：“陆家库房在城北，地面铺的是青石，出库走的是东街，不会沾这种黑泥。南平码头西岸靠河，雨后泥色发黑，干后结块，里面常混细贝壳碎。这箱底的泥，正是那里的泥。”
谢承安在旁边补了一句：“草民昨日问过码头脚夫，三月十一夜，确有三只同样木箱从南平码头运出。脚夫说，接货的是一个穿灰衣的小厮，身边跟着一位账房模样的人。”
陈吉猛地抬头：“你胡说！”
谢承安看着他：“我还没说那账房是谁。”
堂上又静了一瞬。
周县令的目光落到陈吉身上：“陈吉，你可还有话说？”
陈吉额头贴地，声音发抖：“大人，小的不知。陆姑娘聪明，她若想栽赃小的，自然能编出许多说法。”
“我编？”我笑了一下，“那账呢？”
王伯把账册递给我。
我翻到三月初八那一页，呈上去：“大人，陆家入库册上写得清楚，沉水香三十斤，分三箱封存。出库册上，三月十二送府衙，领货人写的是陈吉。可采买票据上，那批沉水香出价极高，若要掺劣木粉省银子，必须提前改账，否则账面根本对不上。”
我又翻出另一本账册。
“可这本陈吉记录的铺中流水，三月初八那日，墨迹明显比前后两日深，像是后来补写。尤其这几笔木粉支出，写在边缝处，笔迹急，墨色新，根本不是当日所记。”
陈吉忽然喊道：“那是姑娘让我补的！”
我看着他：“我若让你补假账，为何不让你补得干净些？为何偏偏留下墨色不一、边缝挤字的破绽？”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二叔立刻道：“大人，她自幼跟着兄长学账，最会抓这些细枝末节。也许正是她自己补账时不慎留下破绽，如今反倒拿来污蔑陈吉。”
我点点头：“二叔说得也有道理。”
他没想到我会顺着他的话说，愣了一下。
我接着道：“所以还要查一件事。陈吉说是我让他买劣木粉，那卖木粉的人是谁？银钱从哪笔账里出？收据在何处？若这些都没有，只凭他一张嘴，就要定我的罪吗？”
周县令沉声道：“陈吉，陆氏所问，你答。”
陈吉汗如雨下。
“那、那人是流动小贩，小的不认得。银钱是姑娘私下给的，没有入账。”
“多少银子？”
“十……十两。”
我看着他：“三十斤沉水香，换成劣香，至少要二十斤木粉与辅料。十两银子买得下这么多料，还能让人夜里运到码头？陈吉，你当满堂都是傻子吗？”
堂外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止住。
陈吉脸涨得通红。
顾怀章忽然出声：“明舒，陈吉只是个账房，他慌乱之下记错银钱也有可能。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转头看他。
从前我觉得他读书人的声音温和，如今听来，只觉得每一个字都让人发寒。
“他诬我换香，逼我认罪，害我陆家名声受损，你说我咄咄逼人？”
顾怀章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我低头看着陈吉：“既然你说是我吩咐你的，那我再问你，我吩咐你时，穿的是什么衣裳？在铺子前堂还是后院？当时身边有没有人？”
陈吉眼神乱得更厉害。
“是……是在后院。姑娘穿的是青色衣裳。”
王伯立刻抬头：“胡说！三月初八姑娘封香那日，穿的是月白夹袄。那日天冷，老奴还劝姑娘回屋加披风。姑娘一整日都在库房和前堂，哪里去过后院单独见你？”
小桃也在堂外急道：“姑娘那件青衣年前就送去改了，三月里根本没穿过！”
陈吉脸色彻底灰了。
周县令拍下惊堂木：“陈吉，你口供前后不清，可知诬告反坐？”
陈吉伏在地上，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师爷带着府衙采买香料的陈师傅回来了。
陈师傅接过香灰和旧蜡细看，又闻了闻木箱中的香饼，很快便拱手道：“大人，此香确有问题。陆家往年供香气息纯正，这批香掺劣木粉，封蜡也不是陆家常用之物。依小人看，这箱香不像陆家原封的货，更像后来换箱重封。”
后来换箱重封。
这几个字落下时，二叔的脸终于变了。
顾夫人也不再喝茶。
周县令看向陈吉：“人证、物证皆有疑点，你还不从实招来？”
陈吉趴在地上，嘴唇发白，却仍死撑着：“大人，小的冤枉，小的只是听姑娘吩咐……”
我看着他，忽然道：“陈吉，你娘和儿子如今还在城西巷子住着吧？”
他猛地抬头。
我慢慢说：“你方才说你家中还有老母幼子，让我认罪救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替人做假证，一旦入罪，他们往后靠谁活？给你银子的人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家一世吗？”
陈吉眼里终于露出恐惧。
二叔厉声道：“陆明舒！公堂之上，你威胁证人？”
我看向他：“二叔急什么？我只是提醒他，别为不值得的人卖命。”
陈吉的嘴唇抖了抖。
顾夫人忽然放下茶盏，冷冷道：“陆姑娘真是好本事。香会验，账会看，如今连人心也会拿捏了。只可惜，会这些不代表你清白。说到底，那批香是从陆家库房出的，库牌在你手里，你终究脱不了干系。”
她这话一出，堂上众人又看向我。
我知道，她说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香被换了，账被改了，可库牌确实在我手里。若没有库牌，谁能开陆家库房？
我尚未开口，顾怀章身边的小厮忽然从堂外挤进来，满头是汗。
他跪到顾怀章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可我还是听见了两个字。
私印。
顾怀章脸色骤然一白。
谢承安也听见了。
他看向我，眼神微微一动。
我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这件事，果然不止二叔和陈吉。
那年父亲从南边进了一批沉水香，价格贵得吓人，连库房里的伙计都不敢伸手乱碰。我趴在案边看，觉得那些黑沉沉的香木没什么特别，父亲便笑着切下一小片，放在银碟里点给我闻。
他说：“明舒，好香不是只闻香气，还要看纹、看油、看灰。人也一样，别只听他说什么，要看他说话时手往哪儿放，眼往哪儿躲。”
那时我只顾着觉得香甜，哪里懂这些话。
直到今日，我站在公堂之上，忽然全懂了。
陈吉的手一直缩在袖子里，二叔的眼神总往木箱上瞟，顾夫人看似镇定，指尖却把帕子拧出了褶。顾怀章更好笑，他一直看着我，好像比我还怕我验出什么来。
周县令命人取了银碟和火折子。
我将香饼刮下一点碎末，放在碟中点燃。
火苗刚起，堂上便散出一股浓烈的焦味。
旁人或许闻不明白，只觉得呛鼻。我却立刻知道，这里面掺了榆木粉，而且不是好榆木，是受过潮又晒干的边角料。
我抬头道：“大人，这不是陆家封存的沉水香。真正的沉水香入火后气息沉稳，前调微苦，后调转甘，燃尽后的灰偏细，不会有这股焦酸味。此香里掺了榆木粉，且木粉受潮，所以才会呛鼻。”
二叔嗤笑：“你说掺了就掺了？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脱罪胡编？”
我没有争辩，只将燃尽的灰拨开。
“陆家的沉水香燃灰偏灰青，因入方时会加少量青黛压燥。可这香的灰发白，颗粒粗，说明里面掺的是未经细筛的劣木粉。二叔若不信，可请府衙采买香料的师傅来验。”
周县令看向旁边师爷：“去请陈师傅。”
师爷应声出去。
陈吉的脸更白了。
我拿起箱上的封蜡，继续道：“还有封蜡。陆家库房用的是朱砂蜂蜡，颜色偏红，凑近有甜香，因为父亲说这样防虫，也便于辨认。可这只箱子上的蜡发白，气味淡，明显是新蜡。”
我转身从王伯带来的包袱里取出封蜡册，又拿出一小块陆家旧蜡，呈给衙役。
“这是陆家三月初八封存沉水香时剩下的旧蜡，账册里有记录。大人可以对比。”
周县令看过之后，眉头微皱。
顾夫人忽然开口：“陆姑娘既然管过铺子，想要事后准备一块旧蜡，也不是难事。”
我看向她。
“顾夫人说得有理。所以只看蜡还不够。”
她脸色微沉。
我走到木箱旁，蹲下身，指着箱底边缘的一层干泥：“陆家库房在城北，地面铺的是青石，出库走的是东街，不会沾这种黑泥。南平码头西岸靠河，雨后泥色发黑，干后结块，里面常混细贝壳碎。这箱底的泥，正是那里的泥。”
谢承安在旁边补了一句：“草民昨日问过码头脚夫，三月十一夜，确有三只同样木箱从南平码头运出。脚夫说，接货的是一个穿灰衣的小厮，身边跟着一位账房模样的人。”
陈吉猛地抬头：“你胡说！”
谢承安看着他：“我还没说那账房是谁。”
堂上又静了一瞬。
周县令的目光落到陈吉身上：“陈吉，你可还有话说？”
陈吉额头贴地，声音发抖：“大人，小的不知。陆姑娘聪明，她若想栽赃小的，自然能编出许多说法。”
“我编？”我笑了一下，“那账呢？”
王伯把账册递给我。
我翻到三月初八那一页，呈上去：“大人，陆家入库册上写得清楚，沉水香三十斤，分三箱封存。出库册上，三月十二送府衙，领货人写的是陈吉。可采买票据上，那批沉水香出价极高，若要掺劣木粉省银子，必须提前改账，否则账面根本对不上。”
我又翻出另一本账册。
“可这本陈吉记录的铺中流水，三月初八那日，墨迹明显比前后两日深，像是后来补写。尤其这几笔木粉支出，写在边缝处，笔迹急，墨色新，根本不是当日所记。”
陈吉忽然喊道：“那是姑娘让我补的！”
我看着他：“我若让你补假账，为何不让你补得干净些？为何偏偏留下墨色不一、边缝挤字的破绽？”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二叔立刻道：“大人，她自幼跟着兄长学账，最会抓这些细枝末节。也许正是她自己补账时不慎留下破绽，如今反倒拿来污蔑陈吉。”
我点点头：“二叔说得也有道理。”
他没想到我会顺着他的话说，愣了一下。
我接着道：“所以还要查一件事。陈吉说是我让他买劣木粉，那卖木粉的人是谁？银钱从哪笔账里出？收据在何处？若这些都没有，只凭他一张嘴，就要定我的罪吗？”
周县令沉声道：“陈吉，陆氏所问，你答。”
陈吉汗如雨下。
“那、那人是流动小贩，小的不认得。银钱是姑娘私下给的，没有入账。”
“多少银子？”
“十……十两。”
我看着他：“三十斤沉水香，换成劣香，至少要二十斤木粉与辅料。十两银子买得下这么多料，还能让人夜里运到码头？陈吉，你当满堂都是傻子吗？”
堂外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止住。
陈吉脸涨得通红。
顾怀章忽然出声：“明舒，陈吉只是个账房，他慌乱之下记错银钱也有可能。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转头看他。
从前我觉得他读书人的声音温和，如今听来，只觉得每一个字都让人发寒。
“他诬我换香，逼我认罪，害我陆家名声受损，你说我咄咄逼人？”
顾怀章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我低头看着陈吉：“既然你说是我吩咐你的，那我再问你，我吩咐你时，穿的是什么衣裳？在铺子前堂还是后院？当时身边有没有人？”
陈吉眼神乱得更厉害。
“是……是在后院。姑娘穿的是青色衣裳。”
王伯立刻抬头：“胡说！三月初八姑娘封香那日，穿的是月白夹袄。那日天冷，老奴还劝姑娘回屋加披风。姑娘一整日都在库房和前堂，哪里去过后院单独见你？”
小桃也在堂外急道：“姑娘那件青衣年前就送去改了，三月里根本没穿过！”
陈吉脸色彻底灰了。
周县令拍下惊堂木：“陈吉，你口供前后不清，可知诬告反坐？”
陈吉伏在地上，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师爷带着府衙采买香料的陈师傅回来了。
陈师傅接过香灰和旧蜡细看，又闻了闻木箱中的香饼，很快便拱手道：“大人，此香确有问题。陆家往年供香气息纯正，这批香掺劣木粉，封蜡也不是陆家常用之物。依小人看，这箱香不像陆家原封的货，更像后来换箱重封。”
后来换箱重封。
这几个字落下时，二叔的脸终于变了。
顾夫人也不再喝茶。
周县令看向陈吉：“人证、物证皆有疑点，你还不从实招来？”
陈吉趴在地上，嘴唇发白，却仍死撑着：“大人，小的冤枉，小的只是听姑娘吩咐……”
我看着他，忽然道：“陈吉，你娘和儿子如今还在城西巷子住着吧？”
他猛地抬头。
我慢慢说：“你方才说你家中还有老母幼子，让我认罪救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替人做假证，一旦入罪，他们往后靠谁活？给你银子的人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家一世吗？”
陈吉眼里终于露出恐惧。
二叔厉声道：“陆明舒！公堂之上，你威胁证人？”
我看向他：“二叔急什么？我只是提醒他，别为不值得的人卖命。”
陈吉的嘴唇抖了抖。
顾夫人忽然放下茶盏，冷冷道：“陆姑娘真是好本事。香会验，账会看，如今连人心也会拿捏了。只可惜，会这些不代表你清白。说到底，那批香是从陆家库房出的，库牌在你手里，你终究脱不了干系。”
她这话一出，堂上众人又看向我。
我知道，她说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香被换了，账被改了，可库牌确实在我手里。若没有库牌，谁能开陆家库房？
我尚未开口，顾怀章身边的小厮忽然从堂外挤进来，满头是汗。
他跪到顾怀章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可我还是听见了两个字。
私印。
顾怀章脸色骤然一白。
谢承安也听见了。
他看向我，眼神微微一动。
我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这件事，果然不止二叔和陈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