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要去见官

爱吃醋的狐狸 2595字 2026-05-06 17:56:00
我说要见官时,前厅里有一瞬静得吓人。

连方才哭得最凶的陈吉都忘了磕头,只跪在地上,抬眼看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二叔。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压着嗓子怒道:“明舒,你别胡闹!家丑不可外扬,这事若进了府衙,陆家的招牌还要不要了?你父亲还在病中,你是想活活气死他吗?”

这话戳得我心口一疼。

我最怕的就是父亲知道。

他把陆家香料铺看得比命还重,也把我的名声看得比铺子还重。若让他知道今日及笄宴上,二叔、顾家、账房一起逼我认罪,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可我若忍下,难道他就不会气吗?

他一辈子教我看香、识人、记账,不是为了让我在这日跪下,把他留给我的东西双手奉给旁人。

我看着二叔:“若陆家的招牌要靠我认假罪来保,那这招牌早该砸了。”

二叔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族老们也坐不住了,纷纷围上来劝。

“明舒,听长辈一句,别意气用事。”

“姑娘家最要紧的是名声,见了官,黑的白的都说不清了。”

“你如今还与顾家有婚约,闹成这样,将来怎么收场?”

我慢慢扫过他们的脸。

这些人平日受父亲照拂,逢年过节从陆家拿分红,嘴上都说陆家多亏有大房撑着。如今父亲倒下,他们就急着让我低头,好像我一认罪,所有人的体面就都保住了。

可他们保的不是陆家的体面,是他们自己的安稳。

顾怀章走到我跟前,声音比方才更沉:“明舒,别说气话。你若真把事情闹到县令面前,就算最后查清了,你的名声也毁了。”

我问他:“若查不清呢?”

他怔住。

“若今日我不见官,不验香,不验账,只跪下敬茶,你们会替我查清吗?”

他沉默片刻,说:“我们可以私下查。”

我笑了。

“私下查到什么时候?查到铺契进了顾家,查到陆家换了掌柜,查到所有人都说我陆明舒年少贪利、以次充好,是吗?”

顾怀章眉头皱得更紧,像是被我说中了什么难堪处。

顾夫人冷声道:“怀章,你不必再劝。她既然不识好歹,就让她去见官。只是陆明舒,你可想清楚,若县令查明那批香确是你动的手,顾家绝不会要一个败坏门风的媳妇。”

我看着她:“若查明不是我呢?”

顾夫人眼神一顿。

我往前走了一步:“若查明这账是假的,香是别人换的,今日逼我认罪、逼我交铺契的人,又该如何?”

二叔立刻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想攀咬长辈不成?”

“我只是问问。”我看着他,“二叔急什么?”

他的脸色难看起来。

这一瞬,我心里反而更稳了。

人若没鬼,不会怕一个问题。

我转身吩咐小桃:“去后院告诉王伯,把铺中三月初八的入库册、出库册、封蜡册,还有那批沉水香的采买票据全取来。再让人备车,我要去府衙。”

小桃眼睛红红的,忙点头往外跑。

二叔想拦,被我挡住。

“二叔不是要查吗?账册来了,正好一起查。”

他咬着牙:“你一个姑娘,真以为府衙是你想去就去的地方?”

我还没答话,门外忽然有人开口。

“陆姑娘若要去,我可以替她作个路引。”

众人回头。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柄旧伞。他看着二十出头,眉目清俊,不像本县常见的商户子弟。

我不认得他。

二叔皱眉:“你是什么人?陆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那人拱了拱手:“在下谢承安,外地药商。前几日刚与陆家铺子谈过一批藿香生意,今日路过,听见诸位说沉水香一事,恰巧在下也知道些内情。”

陈吉脸色猛地变了。

我看见了。

谢承安也看见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的纸,递给我:“陆姑娘,这张南平码头的运货票,是我昨日在脚夫手里收来的。上头有陈账房的签押。”

陈吉立刻叫起来:“胡说!小的从没去过什么南平码头!”

谢承安神色平静:“我还没说票上运的是什么,陈账房急着否认做什么?”

陈吉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接过那张票据。

纸角破损,墨迹也有些洇开,可陈吉的签押我认得。上面写着三月十一夜,南平码头转运木箱三只,货名空着,银钱已结。

而我封存那批沉水香,是三月初八。

若这箱劣香是三月十一才从南平码头转运来的,就绝不可能是我当日封进陆家库房的那一批。

我抬眼看向谢承安:“你为何帮我?”

他看着我,声音不高:“因为这批香,可能牵涉到府衙采买。陆姑娘想查清自己的冤屈,我也想查清这批劣香从何而来。顺路而已。”

顺路。

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却像是在满堂窒闷里开了一扇窗。

我没有立刻信他。

但我知道,这张票据来得正是时候。

顾怀章盯着那张纸,脸色微变:“明舒,这人来历不明,你别轻信外人。”

我看向他,忽然觉得讽刺。

他让我跪下认罪时,不怕我轻信顾家。

他让我交出铺契时,不怕我轻信二叔。

如今有人拿出一张可能证明我清白的票据,他倒怕我轻信外人了。

“那就一起去府衙。”我说,“是真是假,县令自会查。”

顾怀章还要说什么,顾夫人却拦住了他。

她冷冷看着我:“去便去。只是陆明舒,我提醒你一句,公堂之上没有儿戏。你今日摔了顾家的玉佩,又带着外男作证,传出去可不好听。”

我心口一紧,随即明白她想做什么。

先污我换香,再污我品行。

只要我怕了,就还是得跪回那盏茶前。

我握紧手里的票据,抬头看着她:“顾夫人放心,好不好听,今日都要说清楚。”

王伯很快带着账册赶来。

他年纪大了,跑得气喘吁吁,却一进门就挡在我身前:“姑娘,老奴跟您去。那批香入库时,老奴也在,谁敢说您换香,老奴第一个不答应。”

我鼻尖一酸。

从出事到现在,满堂亲戚、姻亲、族老,没有一个真正问过我是否冤枉。倒是一个老伙计,急得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低声说:“王伯,有劳您。”

二叔见事情拦不住,脸色阴得像要滴水。

陈吉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顾怀章站在我几步外,像是想过来,又碍着顾夫人的脸色没有动。

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明舒。”他的声音有些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这只手曾替我折过桂枝,也曾接过我亲手调的香。可今日,它从头到尾都没有拉我离开那盏逼我下跪的茶,只在我要去查清真相时,拽住我不让我走。

我把袖子抽回来。

“顾怀章,我回不了头了。”

也不想回了。

马车停在陆家门口时,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雨。

我扶着小桃上车,王伯抱着账册坐在外头。谢承安没有进车,只撑着那柄旧伞,站在车旁。

二叔、顾夫人、顾怀章和陈吉也各自上了车。

前厅的宾客跟出来一大片,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有人说我太刚烈,也有人说陆家这回真要丢大人了。

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陆家门匾。

那门匾是父亲亲手挂上去的,上头四个字:陆氏香铺。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爹,女儿今日不是要毁陆家的名声。

女儿是要把它拿回来。

马车动起来时,细雨终于落下。雨点砸在车顶,噼啪作响,像有人在催我往前走。

我攥着那张运货票,掌心全是汗。

前头就是府衙。

而这一去,陆家和顾家的婚约,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