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及笄宴变审堂
我及笄这日，陆家前厅摆了十二桌席。
若是父亲没病，这本该是我这十五年来最体面的一日。陆家的香料铺在临安县开了三十年，从祖父那辈起，就没有在大事上薄待过我。母亲去得早，父亲总说，旁人家姑娘有的，我也要有；旁人家姑娘没有的，他也要替我挣来。
可如今他躺在后院病榻上，连起身喝药都要人扶。
所以今日前厅迎客的人，是二叔。
我坐在屏风后，由全福夫人替我梳发。铜镜里的人眉眼还算平静，可袖中的手已经攥得发疼。
外头宾客正热闹，有人夸我父亲会养女儿，也有人压低声音说：“陆掌柜病成这样，陆家往后怕是要靠二房了。”
我听见了，却没动。
全福夫人把最后一支簪插进我发间，笑着说：“陆姑娘生得好，今日这身也好，往后一嫁去顾家，就是享福的命。”
顾家。
我垂下眼，看着腕上那只白玉镯。
这是顾怀章去年送我的。他说玉色清润，配我正好。那时父亲还没病到起不来身，他站在陆家院中的桂树下，温声跟我说：“明舒，你放心，不管往后陆家如何，我都会护着你。”
我信了。
毕竟我和他自幼定亲，临安县的人都知道，陆家的姑娘迟早是顾家的媳妇。
外头忽然安静了一瞬。
丫鬟小桃掀帘进来，脸色有些不对：“姑娘，顾夫人和顾公子到了。”
我点点头，扶着她的手起身。
走出屏风时，满堂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顾怀章站在他母亲身后，穿一身月白长衫，仍旧是从前那副温润模样。他看见我，似乎想笑，可嘴角刚动，又压了下去。
我心里莫名一沉。
二叔站在主位旁，笑得满脸和气：“明舒来了，快给族老们见礼。今日你及笄，往后就是大姑娘了，行事更该稳重些，别再像从前那般只顾着往铺子里跑。”
这话一出，席间有几位夫人轻轻笑了。
我知道二叔不喜欢我碰香料铺的账。他总说姑娘家就该在后宅学针线，铺子里的事有男人操心。可父亲病后，几批进香、出香都是我亲自盯着的，若全交给二叔，陆家的老客早跑了一半。
我低头行礼：“二叔教训的是。”
及笄礼照旧往下走。
全福夫人替我加簪，族老说吉祥话，顾夫人也笑着夸我：“明舒如今长大了，再过一两年嫁进顾家，也该学着怎样持家了。”
她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眼神从我发间扫到我腰侧，最后落在小桃捧着的锦盒上。
那锦盒里放着陆家香料铺的库牌。
今日父亲不能出面，我原本要在礼成后，拿库牌去后院给他过目，再由他亲手收回。可顾夫人这一眼，看得我心口发凉。
礼刚成，二叔忽然叹了口气。
“原本今日是喜事，有些话不该说。可明舒既然已经及笄，也该担得起自己的错了。”
满堂一静。
我抬头看他。
二叔从袖中拿出一本账册，重重放在桌上：“前些日子，陆家交给府衙的一批沉水香出了差错，衙门的人说香味不正，里面掺了劣木粉。那批香是明舒经手的，账也是她让人记的，如今赔了三百两，总不能装作无事发生。”
我脑子嗡了一声。
那批沉水香我亲自验过，入库时封条也是我亲手贴的，绝不可能掺劣木粉。
我刚要开口，二叔身后的账房陈吉便跪了下来。
“姑娘，小的知道您不是有心的，可您当初说铺子里银钱周转不开，要小的想法子省些成本。小的不敢不听，这才……”
他没说完，只把头磕在地上。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低语。
“姑娘家管账，果然不成体统。”
“陆掌柜病着，没人压得住她，可不就出事了？”
“这若是闹到府衙，陆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看着陈吉，只觉得荒唐。
半年前，是二叔非要把他塞进铺子，说他在外头做过几年账房，稳妥可靠。我用他，是给二叔面子。如今他跪在这里，倒成了我作假的人证。
顾夫人轻轻放下茶盏。
“明舒，按理说，这是你陆家的家事，我不该多嘴。可你与怀章有婚约，陆家的名声也关乎顾家的脸面。姑娘家一时糊涂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认错。”
我看向顾怀章。
他站在原地，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我忍着气问：“顾夫人此话何意？”
顾夫人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今日宾客都在，族老也在，你当众认个错，将账本和铺契暂交出来。往后香料铺由你二叔和顾家一同照看，等你嫁进顾家，这些自然还是你的。”
我袖中的手猛地收紧。
原来如此。
一批被掉包的香，一本假账，一个跪地认罪的账房，绕来绕去，最终要的是我陆家的铺契。
二叔皱眉道：“明舒，顾夫人是为你好。你父亲如今病成那样，经不起折腾。你认了错，陆家还能保住体面。”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竟有些想笑。
我父亲还没死，他们已经开始替我分家业了。
我终于看向顾怀章，声音压得很低：“你也这么想？”
他眼神闪了闪，走近一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明舒，你先认下。今日人多，别把事情闹大。等你嫁给我，我自然会护你。”
我怔住。
这句话很熟。
从前我受委屈时，他也常说会护我。可今日他所谓的护我，是要我先认下一桩莫须有的罪。
我还没开口，二叔已经拍了拍手。
两个伙计抬着一只木箱进来，放在前厅正中。
箱盖打开，一股刺鼻的劣香味散了出来。
二叔指着那箱香，痛心疾首道：“这就是送去府衙的那批沉水香。明舒，你若还不认，便让满堂宾客都闻一闻，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冤枉。”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
顾夫人端起茶盏，慢慢推到我面前。
“跪下敬了这杯茶，今日这事，顾家替你压下去。”
我看着那盏茶。
茶水清亮，里面映着我发间新簪，也映着满堂看热闹的人。
今日之前，我以为这是我的及笄宴。
如今才知道，他们早把这里布置成了审我的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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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父亲没病，这本该是我这十五年来最体面的一日。陆家的香料铺在临安县开了三十年，从祖父那辈起，就没有在大事上薄待过我。母亲去得早，父亲总说，旁人家姑娘有的，我也要有；旁人家姑娘没有的，他也要替我挣来。
可如今他躺在后院病榻上，连起身喝药都要人扶。
所以今日前厅迎客的人，是二叔。
我坐在屏风后，由全福夫人替我梳发。铜镜里的人眉眼还算平静，可袖中的手已经攥得发疼。
外头宾客正热闹，有人夸我父亲会养女儿，也有人压低声音说：“陆掌柜病成这样，陆家往后怕是要靠二房了。”
我听见了，却没动。
全福夫人把最后一支簪插进我发间，笑着说：“陆姑娘生得好，今日这身也好，往后一嫁去顾家，就是享福的命。”
顾家。
我垂下眼，看着腕上那只白玉镯。
这是顾怀章去年送我的。他说玉色清润，配我正好。那时父亲还没病到起不来身，他站在陆家院中的桂树下，温声跟我说：“明舒，你放心，不管往后陆家如何，我都会护着你。”
我信了。
毕竟我和他自幼定亲，临安县的人都知道，陆家的姑娘迟早是顾家的媳妇。
外头忽然安静了一瞬。
丫鬟小桃掀帘进来，脸色有些不对：“姑娘，顾夫人和顾公子到了。”
我点点头，扶着她的手起身。
走出屏风时，满堂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顾怀章站在他母亲身后，穿一身月白长衫，仍旧是从前那副温润模样。他看见我，似乎想笑，可嘴角刚动，又压了下去。
我心里莫名一沉。
二叔站在主位旁，笑得满脸和气：“明舒来了，快给族老们见礼。今日你及笄，往后就是大姑娘了，行事更该稳重些，别再像从前那般只顾着往铺子里跑。”
这话一出，席间有几位夫人轻轻笑了。
我知道二叔不喜欢我碰香料铺的账。他总说姑娘家就该在后宅学针线，铺子里的事有男人操心。可父亲病后，几批进香、出香都是我亲自盯着的，若全交给二叔，陆家的老客早跑了一半。
我低头行礼：“二叔教训的是。”
及笄礼照旧往下走。
全福夫人替我加簪，族老说吉祥话，顾夫人也笑着夸我：“明舒如今长大了，再过一两年嫁进顾家，也该学着怎样持家了。”
她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眼神从我发间扫到我腰侧，最后落在小桃捧着的锦盒上。
那锦盒里放着陆家香料铺的库牌。
今日父亲不能出面，我原本要在礼成后，拿库牌去后院给他过目，再由他亲手收回。可顾夫人这一眼，看得我心口发凉。
礼刚成，二叔忽然叹了口气。
“原本今日是喜事，有些话不该说。可明舒既然已经及笄，也该担得起自己的错了。”
满堂一静。
我抬头看他。
二叔从袖中拿出一本账册，重重放在桌上：“前些日子，陆家交给府衙的一批沉水香出了差错，衙门的人说香味不正，里面掺了劣木粉。那批香是明舒经手的，账也是她让人记的，如今赔了三百两，总不能装作无事发生。”
我脑子嗡了一声。
那批沉水香我亲自验过，入库时封条也是我亲手贴的，绝不可能掺劣木粉。
我刚要开口，二叔身后的账房陈吉便跪了下来。
“姑娘，小的知道您不是有心的，可您当初说铺子里银钱周转不开，要小的想法子省些成本。小的不敢不听，这才……”
他没说完，只把头磕在地上。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低语。
“姑娘家管账，果然不成体统。”
“陆掌柜病着，没人压得住她，可不就出事了？”
“这若是闹到府衙，陆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看着陈吉，只觉得荒唐。
半年前，是二叔非要把他塞进铺子，说他在外头做过几年账房，稳妥可靠。我用他，是给二叔面子。如今他跪在这里，倒成了我作假的人证。
顾夫人轻轻放下茶盏。
“明舒，按理说，这是你陆家的家事，我不该多嘴。可你与怀章有婚约，陆家的名声也关乎顾家的脸面。姑娘家一时糊涂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认错。”
我看向顾怀章。
他站在原地，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我忍着气问：“顾夫人此话何意？”
顾夫人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今日宾客都在，族老也在，你当众认个错，将账本和铺契暂交出来。往后香料铺由你二叔和顾家一同照看，等你嫁进顾家，这些自然还是你的。”
我袖中的手猛地收紧。
原来如此。
一批被掉包的香，一本假账，一个跪地认罪的账房，绕来绕去，最终要的是我陆家的铺契。
二叔皱眉道：“明舒，顾夫人是为你好。你父亲如今病成那样，经不起折腾。你认了错，陆家还能保住体面。”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竟有些想笑。
我父亲还没死，他们已经开始替我分家业了。
我终于看向顾怀章，声音压得很低：“你也这么想？”
他眼神闪了闪，走近一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明舒，你先认下。今日人多，别把事情闹大。等你嫁给我，我自然会护你。”
我怔住。
这句话很熟。
从前我受委屈时，他也常说会护我。可今日他所谓的护我，是要我先认下一桩莫须有的罪。
我还没开口，二叔已经拍了拍手。
两个伙计抬着一只木箱进来，放在前厅正中。
箱盖打开，一股刺鼻的劣香味散了出来。
二叔指着那箱香，痛心疾首道：“这就是送去府衙的那批沉水香。明舒，你若还不认，便让满堂宾客都闻一闻，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冤枉。”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
顾夫人端起茶盏，慢慢推到我面前。
“跪下敬了这杯茶，今日这事，顾家替你压下去。”
我看着那盏茶。
茶水清亮，里面映着我发间新簪，也映着满堂看热闹的人。
今日之前，我以为这是我的及笄宴。
如今才知道，他们早把这里布置成了审我的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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