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她笑出声

蔷薇布丁 2034字 2026-04-29 11:43:22
我被关进冷泉殿时,天还没亮。

说是疗伤,其实是看守。

冷泉殿在玄天宗最偏僻的北峰,终年寒雾不散,四壁结霜。我的剑骨刚被抽走,灵脉空虚,寒气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疼得人指尖发麻。

萧渡川守在殿门外。

他大概是被谢玄珩派来的。

毕竟问剑台上,我笑得太不合时宜。

他们怕我再闹,也怕我去找洛明姝麻烦。

门被推开时,萧渡川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黑色战甲,肩甲边缘有未洗净的魔血。少年将军眉眼锋利,走到哪里都像一把出鞘的枪。

从前他总笑。

笑起来张扬又明亮,像魔渊边境永不坠落的太阳。

他说过:“南栀,你是我罩着的人,谁敢欺负你,我拧断他的脖子。”

后来洛明姝回来了。

他便把那句话忘得干干净净。

“喝药。”

他把药碗放到桌上,语气硬邦邦的。

我靠在榻边,没动。

药气很苦,隔着很远都能闻到。

萧渡川皱眉:“宋南栀,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我看着窗外冷白的天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们抽我剑骨的时候,倒没想过我的身体。”

萧渡川脸色一沉。

“那是为了救明姝。”

我点点头。

“嗯。”

他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平静,眼底的不耐反而更重。

“你若早这么懂事,昨夜也不至于闹得那么难看。”

我终于转头看他。

“难看?”

萧渡川抿紧唇。

也许是我脸色太白,也许是我眼神太空,他竟避开了我的目光。

“南栀,明姝受了很多苦。她一个人流落在外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你就不能让让她?”

又是这句话。

让让她。

她没灵根,我让。

她受惊吓,我让。

她喜欢谢玄珩,我也让。

如今她要我的剑骨,我还是得让。

我忽然想知道,若有一天洛明姝想要我的命,他们会不会也站在一旁说:“南栀,你就让让她。”

大概会的。

我端起药碗,低头看了一眼。

药汤乌黑,倒映出我苍白又狼狈的脸。

我没有喝。

手腕一翻,将整碗药全泼进了冷泉里。

萧渡川瞬间站起来。

“宋南栀!”

我抬眼看他。

“我不想喝。”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压着火气。

“剑骨已经给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玄珩看了会心疼?还是明姝看了会愧疚?”

我听见“心疼”两个字,差点又笑出声。

昨夜问剑台上,我疼得连站都站不稳,谢玄珩也只是让我顾全大局。

他怎么会心疼呢?

我扶着榻沿慢慢起身。

萧渡川皱眉,下意识伸手要扶我。

我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从前我身体不好,练剑练到脱力时,总爱赖在他背上不肯走。

他嘴上嫌我麻烦,却每次都背得很稳。

那时他的手臂很热。

如今我只觉得脏。

“萧渡川。”

我问他:“万刃崖的禁制,修好了吗?”

他眉头一跳。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没答,径直往外走。

他意识到不对,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宋南栀,你又想干什么?”

他力道很重,捏得我腕骨发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曾经这只手替我挡过魔物利爪,掌心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疼得额头都是冷汗,还咧着嘴对我笑,说:“别怕,没伤到你就行。”

我那时哭了很久。

如今想来,真没出息。

我用力甩开他。

“别碰我。”

萧渡川一怔。

像是第一次听见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趁他失神,我猛地撞开殿门,朝北峰尽头跑去。

没有剑骨,灵力散得厉害。

每跑一步,脊背都像裂开一次。

可我不在乎。

冷泉殿外的雪原尽头,便是万刃崖。

崖下剑气纵横,连元婴修士落下去都未必能留全尸。

很好。

干净利落。

身后传来萧渡川暴怒的声音。

“宋南栀!站住!”

我没有回头。

寒风割在脸上,眼前景物越来越模糊。

系统在脑海里疯狂闪烁。

【宿主,你现在身体极度虚弱,坠崖死亡概率高达九成。】

我喘着气问:

【够回去吗?】

【够。】

那就够了。

崖边近在眼前。

万千剑气从深渊下方冲起,像一片倒悬的银海。

我站在崖边,忽然想起现实世界。

我叫宋南栀,是一家旧古籍馆的修复师。

母亲去世后,古籍馆被债主封掉。我查出心脏衰竭晚期那天,抱着母亲留下的残卷,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

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系统说,只要我修完情劫,就能回家。

那时我六岁。

谢玄珩七岁,陆惊寒八岁,裴砚昭六岁,萧渡川最小,才五岁。

他们围着我,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我信了。

信了整整一百年。

身后脚步声逼近。

我弯起唇,毫不犹豫往前踏出一步。

“宋南栀——!”

萧渡川的嘶吼声被风撕裂。

失重感席卷全身。

我闭上眼。

终于。

下一瞬,一只手死死扣住我的腰。

萧渡川从崖边扑下来,抱着我撞进剑气里。

数道剑气割开他的战甲,血瞬间溅到我脸上。他闷哼一声,却把我护得更紧。

我们重重摔在崖壁一处凸起的石台上。

他垫在下面,背脊撞上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我被他护在怀里,几乎毫发无伤。

萧渡川却满身是血。

他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可怕。

“宋南栀,你疯了?”

我看着他,声音平静。

“松手。”

他像是没听懂。

我又说了一遍。

“松手。”

萧渡川死死盯着我。

“我不过说你几句,你就跳崖?”

他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是不是从前太惯着你了?你现在学会拿命威胁人了?”

我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忽然觉得很荒唐。

到了这一步,他还是觉得我在威胁他们。

我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萧渡川。”

他手背青筋暴起。

我一字一句问他:

“我现在连死,都要经过你们点头吗?”

他的脸色骤然白了。

崖风呼啸而过,吹散我散乱的长发。

我看见他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慌乱。

可惜太晚了。

我早就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