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堂姐成了我

院子里的风像是停了。

林知遥站在林家大伯的院中，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白衬衫被汗浸湿，贴在脊背上。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热。

她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

她看着满院子的亲戚。

姑姑、婶婶、堂叔，还有几个平日里最爱夸林曼青懂事的街坊。

他们方才还围着林曼青说笑，夸她考上大学，夸她有出息，夸大伯教女有方。

现在他们都不说话了。

一个个避开她的目光。

林知遥忽然明白，原来很多人并不是不知道。

他们只是觉得，只要被牺牲的不是自己，就不必出声。

林曼青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长得好，哭起来也好看，眼尾微红，声音细细的。

“知遥，我真的没想抢你的东西。是爸妈说……说你家里负担重，你弟弟还小，你就算读了大学，以后也未必能帮上家里。可我不一样，我去了省城，以后能照顾你们，也能拉拔家里人。”

林知遥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所以你偷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还是为了我好？”

林曼青脸色更白。

“我不是偷。”

“那是什么？”

林知遥往前走了一步。

“你签我的名字，拿我的通知书，用我的分数去报到。这不叫偷，叫什么？”

林曼青被她逼得后退半步。

大伯母立刻冲过来，把林曼青护到身后。

“知遥，你别太过分！”

大伯母脸上再没有平日里的亲热。

她冷冷看着林知遥，像在看一个不识好歹的外人。

“你堂姐从小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好不容易有个出路，你非要把她逼死吗？”

林知遥笑了一下。

“她身体不好，所以拿我的通知书去读大学。”

她看向众人。

“那我呢？我身体好，所以我活该？”

大伯母被噎住。

林建业沉下脸。

他在县教育局做事多年，说话总带着一股教训人的腔调。

“知遥，你不要钻牛角尖。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闹也没用。你堂姐已经入学，档案也调过去了。你现在闹出去，学校要追责，县里要追责，我们林家都抬不起头。”

林知遥看着他。

“那就追。”

林建业一愣。

林知遥一字一句说：

“谁签的字，谁拿的通知书，谁改的档案，谁去担责。”

林建业脸色骤变。

亲戚们也慌了。

有人赶紧打圆场。

“知遥啊，话不能这么说。都是一家人，哪能真闹到外头去？”

“是啊，你大伯也是为林家好。”

“你一个女孩子，名声要紧。事情传出去，往后谁敢娶你？”

林知遥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家人。

名声。

为你好。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些听起来温情的词，原来可以这样恶心。

林曼青哭着抓住她的手。

“知遥，我知道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都行，可我已经报到了。如果现在退出来，我这辈子就完了。”

她的手很软，指甲修剪得整齐。

林知遥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自己手上的茧。

高考前那几个月，她每天晚上写题写到手指抽筋。

冬天没有炭，她就把手放在搪瓷缸上暖一会儿，再继续抄公式。

她怕自己考不上，怕对不起老师，怕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县城里。

而林曼青呢？

她只需要哭一哭，说一句“我这辈子就完了”。

所有人就都站到她那边。

林知遥慢慢把手抽回来。

“你怕你这辈子完了。”

她低声问。

“那我的呢？”

林曼青哽住。

林知遥看向林建业。

“我要去省里举报。”

这句话一落，林建业脸上的威严终于裂了。

他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警告：

“林知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一个小姑娘，告得倒谁？到时候事情闹大了，你堂姐顶多退学，可你父母呢？你弟弟呢？你想让全家都跟着你丢人？”

林知遥抬眼看他。

“丢人的不是我。”

林建业被她眼底的冷意刺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镇定。

“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读大学就是改命？你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爸一个裁缝，一年挣几个钱？你妈身体又不好。耀祖以后读书、工作、娶媳妇，哪样不要钱？你去了大学，家里谁供你？”

林知遥唇色发白。

这些话像早就准备好的绳索，一圈一圈套在她脖子上。

林建业继续说：

“曼青去了不一样。我在县里有人脉，可以帮她安排。等她毕业分配了工作，林家都有好处。你别只想着自己。”

只想着自己。

林知遥忽然低头笑了。

她笑得很轻，肩膀却微微发颤。

她十六岁开始给人缝衣服，赚的钱一半交给母亲，一半给弟弟买书。

她高考前还在帮家里踩缝纫机，常常熬到半夜。

她连一支新钢笔都舍不得买，用的是父亲淘汰下来的旧笔。

可现在，他们说她只想着自己。

这世上最不讲理的事，大概就是一个人被榨干后，还要被指责不够奉献。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父林母赶到了。

母亲一进门就抓住林知遥的胳膊，低声斥道：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林知遥看着她。

“妈，你知道吗？”

母亲眼神躲了一下。

就这一下，林知遥全明白了。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你知道。”

母亲攥着她的手更紧，压着声音说：

“知遥，回家再说。”

“你早就知道。”

林知遥声音发抖。

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有什么话回家说，别在你大伯家撒泼。”

撒泼。

林知遥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是她的父亲。

那个她曾经想用录取通知书让他挺直腰杆的父亲。

她曾经幻想过，他会拿着通知书在街坊面前笑一笑，说一句：“我家知遥，争气。”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眉头紧皱，眼里没有心疼，只有难堪。

林知遥问：

“爸，是你让她拿走的吗？”

父亲沉默。

沉默比承认更残忍。

林知遥眼前一阵发黑。

母亲急得哭出来：

“知遥，你别逼你爸。家里也是没办法。你大伯说了，曼青去了省城，以后能帮耀祖。你是姐姐，你总不能不管弟弟吧？”

林知遥怔怔看着她。

“所以你们把我的大学给了她？”

母亲哭着说：

“不是给，是……是先让曼青去。你这么聪明，以后还有机会。女孩子晚两年也没什么。”

晚两年也没什么。

林知遥想起自己收到成绩那天，躲在厨房里偷偷哭。

那不是难过，是高兴。

她以为自己终于赢了一次。

赢过了重男轻女，赢过了贫穷，赢过了所有说女孩子读书没用的人。

可她的父母亲手告诉她：

你赢来的东西，也可以被拿走。

因为你是女儿。

因为你可以再等等。

因为你没有那么重要。

林知遥慢慢掰开母亲的手。

母亲一惊：“知遥……”

林知遥后退一步。

“别碰我。”

母亲僵住。

父亲怒道：“林知遥！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林知遥转头看他。

她眼眶红了，可没有掉眼泪。

“我想问你们一句。”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声音很轻。

“如果今天被顶替的是林耀祖，你们也会说，让他晚两年也没什么吗？”

母亲哭声一顿。

父亲脸色铁青。

没有人回答。

答案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林知遥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林建业忽然开口：

“知遥，你想清楚。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再把事情闹大，林家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林知遥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着满院子的亲人。

这些人里，有人抱过小时候的她，有人吃过她做的饭，有人穿着她改过的衣服，有人曾笑着夸她懂事。

可现在，他们都站在偷走她人生的人身边。

林知遥忽然觉得，那些所谓亲情，原来薄得像纸。

不用火烧，风一吹就散了。

她说：

“那就没有吧。”

说完，她走出了大伯家的院门。

身后传来林曼青压抑的哭声，母亲焦急的呼喊，还有父亲愤怒的斥责。

林知遥没有回头。

太阳已经偏西。

老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走到巷口时，她终于停下来，扶着墙弯下腰。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很快被热气蒸干。

原来人最疼的时候，是喊不出来的。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父母总会看见她。

现在她才知道。

有些人不是看不见。

他们只是看见了，也觉得可以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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