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众把他踢开
第二天一早，老街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晨雾。
梁记门口却比平时热闹得多。
街道办来了人，商会的人也到了，甚至连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邻居都晃到了门口，说是顺路买早点，实际都在往里瞧。
谁都知道，今天这场“协调会”，没那么简单。
店里临时腾了张长桌，桌上摆着矿泉水、文件夹，还有一个黑色公文包。梁曼一身米白套装，妆容得体，正低声跟街道办的人说话，眉眼温顺，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十点刚到，门外一阵骚动。
程野回头，看见梁师傅被人推了进来。
轮椅是新的，毯子也是新的，连老人身上的外套都像是特意挑过，干净体面。可程野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梁师傅眼下发青，脸色很差，明显一夜没睡好。
推轮椅的是梁曼，旁边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律师，金丝眼镜，公文包夹在臂弯里，表情一板一眼。
“让一让，大家让一让。”梁曼声音温柔，推着轮椅进门，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尽心，“舅舅昨晚没休息好，今天还坚持过来，就是放心不下梁记。”
门口几个街坊立刻感慨起来。
“还是亲侄女细心啊。”
“梁师傅有福，老了还有晚辈撑着。”
“这以后梁记有人接了。”
许蔓站在柜台边，听得脸都冷了。
程野却没动，只把手里擦案板的抹布慢慢放下，然后走过去，伸手扶住轮椅。
“师傅，冷不冷？”
梁师傅抬头看见他，眼神明显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还没等声音出来，梁曼已经蹲下去，替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笑着说道：“舅舅，阿野哥在呢，您放心。”
一句话，把那点刚刚冒头的情绪，又压了回去。
律师看了看表，开口道：“既然人都到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店里一下安静下来。
连门口看热闹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律师打开文件夹，公事公办地道：“今天主要是做两件事。第一，确认梁记卤坊在老街改造及老字号保护中的后续权益归属；第二，在街道办和商会的共同见证下，完成梁师傅个人意愿声明及财产授权手续。”
他一边说，一边把文件一份份铺开。
程野站在长桌另一端，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文件上，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不是普通说明书。
那是一套完整的授权文本。
包含铺面经营、商标收益、改造补贴对接、未来合作签署，甚至还包括梁师傅名下与梁记相关的账户支配。
说得再直白一点——
谁签下这些，谁就是以后梁记明面上的主人。
商会的人清了清嗓子，先笑着开口：“梁师傅，您这店是咱们老街的招牌。后续要怎么走，您表个态，大家也好配合。”
街道办的人也附和：“是啊，这次政策好，机会难得。只要主体明确，补贴、修缮、宣传，都能尽快推进。”
所有目光都落在梁师傅身上。
老人坐在轮椅里，手背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神缓慢地从桌上的文件移到程野脸上。
那一瞬间，程野忽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了，可他还没来得及抓住。
下一秒，梁曼忽然低下头，声音轻柔地贴近老人耳边。
“舅舅，您昨天答应过我的。别怕，我都安排好了。”
程野眉头一跳。
他刚想开口，律师已经顺势将笔递到了梁师傅手边。
“梁师傅，您确认一下。按您本人的意思，梁记卤坊后续全部经营权益、品牌收益及相关对接授权，均由您的侄女梁曼女士接手，是吗？”
话音一落，整个店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起来。
许蔓猛地抬头，脸色刷地变了。
门口的街坊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低低的议论就炸开了。
“给侄女？”
“那程野呢？”
“这十年不是一直他在撑？”
“这……这也太……”
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雾传来。
程野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收紧，眼睛却死死盯着梁师傅。
只要老人摇头，只要老人说一个不字，今天这场戏就唱不下去。
可偏偏，梁师傅沉默了很久，最后竟真的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
一个点头。
不重，却像重锤一样砸下来。
许蔓当场失声：“梁叔！”
程野胸口也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疼得发闷。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律师却不会给人任何缓冲的时间，立刻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利落：“好。根据梁师傅本人的明确意愿，现确认由梁曼女士作为梁记卤坊后续唯一授权对接人。”
梁曼眼底的喜色，几乎压不住。
可她仍旧很会演，只见她迅速红了眼圈，握住梁师傅的手，一边哽咽一边开口：“舅舅，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我一定把梁记守好，不会辜负您，也不会辜负梁家这些年的招牌。”
梁家。
又是梁家。
程野听见自己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线，像是被人狠狠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裂响。
律师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因为梁师傅手部功能受限，这里按手印即可。”
印泥打开，红得刺眼。
梁曼俯下身，动作轻柔得近乎体贴，握住梁师傅那只发抖的手，一点点按进印泥里，再落到纸上。
鲜红的指印印上去，像一滴血。
一切尘埃落定。
店里静了几秒，随即便是压不住的嗡鸣。
有人替程野不值，有人欲言又止，也有人已经开始站队，看向梁曼的眼神热络起来。
梁曼站起身，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看向程野。
“阿野哥。”
她轻声叫他，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要不是有你帮着撑，舅舅和梁记都走不到今天。”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但算是替舅舅谢谢你。”
红包很厚。
厚得扎眼。
仿佛十年辛苦，几千个清晨夜晚，最后都能被这么薄薄一封纸包起来，轻飘飘地了结。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野身上。
看他接不接。
看他会不会失态。
许蔓的眼圈已经红了，手死死攥着柜角，指节都发白。
“梁曼，你——”
“蔓蔓。”
程野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一下把她后面的话截住了。
他抬起手，没接红包，只是看着梁曼，神情平静得近乎木然。
“师傅的意思，我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把那本记了十年的老账册、备用钥匙，还有合作方最近留的名片，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放到桌上。
动作稳得一点都没乱。
可越稳，越让人心里发酸。
“店里账都在这儿。”他淡淡道，“钥匙两把，后门一把，库房一把。最近来过的合作方联系方式，也都夹在里面。”
梁曼看着那摞东西，眼底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她嘴上却还是那句：“阿野哥，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没多想。”
程野打断她。
“这是梁家的店。现在你来接，应该的。”
这句话一出来，门口看热闹的人都沉默了。
越平静，越像把刀往自己心口里送。
许蔓终于忍不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不是爱哭的人，可这一刻，她是真的替程野觉得不值。
不值到了骨子里。
梁曼还想再说点体面话，可程野已经转过身，拿起围裙，走到后厨门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协调会开完了，店还要营业。”
这逐客令下得不算重，却让整间店都跟着尴尬起来。
街道办和商会的人面面相觑，只能顺着台阶下，一边说“那后续再联系”，一边收拾文件离开。
梁曼则像已经成了主人，一边送人一边柔声周旋，言谈举止滴水不漏。
临出门前，她忽然又回过头，对程野笑了笑。
“阿野哥，下午我会来盘一下店里的东西。你要是有空，也一起吧。”
程野没看她。
只低头，把锅里的老汤重新点了火。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映得他半边侧脸忽明忽暗。
像是有人在胸口最深处，悄无声息地点了一把火。
梁记门口却比平时热闹得多。
街道办来了人，商会的人也到了，甚至连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邻居都晃到了门口，说是顺路买早点，实际都在往里瞧。
谁都知道，今天这场“协调会”，没那么简单。
店里临时腾了张长桌，桌上摆着矿泉水、文件夹，还有一个黑色公文包。梁曼一身米白套装，妆容得体，正低声跟街道办的人说话，眉眼温顺，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十点刚到，门外一阵骚动。
程野回头，看见梁师傅被人推了进来。
轮椅是新的，毯子也是新的，连老人身上的外套都像是特意挑过，干净体面。可程野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梁师傅眼下发青，脸色很差，明显一夜没睡好。
推轮椅的是梁曼，旁边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律师，金丝眼镜，公文包夹在臂弯里，表情一板一眼。
“让一让，大家让一让。”梁曼声音温柔，推着轮椅进门，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尽心，“舅舅昨晚没休息好，今天还坚持过来，就是放心不下梁记。”
门口几个街坊立刻感慨起来。
“还是亲侄女细心啊。”
“梁师傅有福，老了还有晚辈撑着。”
“这以后梁记有人接了。”
许蔓站在柜台边，听得脸都冷了。
程野却没动，只把手里擦案板的抹布慢慢放下，然后走过去，伸手扶住轮椅。
“师傅，冷不冷？”
梁师傅抬头看见他，眼神明显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还没等声音出来，梁曼已经蹲下去，替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笑着说道：“舅舅，阿野哥在呢，您放心。”
一句话，把那点刚刚冒头的情绪，又压了回去。
律师看了看表，开口道：“既然人都到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店里一下安静下来。
连门口看热闹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律师打开文件夹，公事公办地道：“今天主要是做两件事。第一，确认梁记卤坊在老街改造及老字号保护中的后续权益归属；第二，在街道办和商会的共同见证下，完成梁师傅个人意愿声明及财产授权手续。”
他一边说，一边把文件一份份铺开。
程野站在长桌另一端，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文件上，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不是普通说明书。
那是一套完整的授权文本。
包含铺面经营、商标收益、改造补贴对接、未来合作签署，甚至还包括梁师傅名下与梁记相关的账户支配。
说得再直白一点——
谁签下这些，谁就是以后梁记明面上的主人。
商会的人清了清嗓子，先笑着开口：“梁师傅，您这店是咱们老街的招牌。后续要怎么走，您表个态，大家也好配合。”
街道办的人也附和：“是啊，这次政策好，机会难得。只要主体明确，补贴、修缮、宣传，都能尽快推进。”
所有目光都落在梁师傅身上。
老人坐在轮椅里，手背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神缓慢地从桌上的文件移到程野脸上。
那一瞬间，程野忽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了，可他还没来得及抓住。
下一秒，梁曼忽然低下头，声音轻柔地贴近老人耳边。
“舅舅，您昨天答应过我的。别怕，我都安排好了。”
程野眉头一跳。
他刚想开口，律师已经顺势将笔递到了梁师傅手边。
“梁师傅，您确认一下。按您本人的意思，梁记卤坊后续全部经营权益、品牌收益及相关对接授权，均由您的侄女梁曼女士接手，是吗？”
话音一落，整个店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起来。
许蔓猛地抬头，脸色刷地变了。
门口的街坊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低低的议论就炸开了。
“给侄女？”
“那程野呢？”
“这十年不是一直他在撑？”
“这……这也太……”
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雾传来。
程野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收紧，眼睛却死死盯着梁师傅。
只要老人摇头，只要老人说一个不字，今天这场戏就唱不下去。
可偏偏，梁师傅沉默了很久，最后竟真的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
一个点头。
不重，却像重锤一样砸下来。
许蔓当场失声：“梁叔！”
程野胸口也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疼得发闷。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律师却不会给人任何缓冲的时间，立刻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利落：“好。根据梁师傅本人的明确意愿，现确认由梁曼女士作为梁记卤坊后续唯一授权对接人。”
梁曼眼底的喜色，几乎压不住。
可她仍旧很会演，只见她迅速红了眼圈，握住梁师傅的手，一边哽咽一边开口：“舅舅，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我一定把梁记守好，不会辜负您，也不会辜负梁家这些年的招牌。”
梁家。
又是梁家。
程野听见自己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线，像是被人狠狠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裂响。
律师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因为梁师傅手部功能受限，这里按手印即可。”
印泥打开，红得刺眼。
梁曼俯下身，动作轻柔得近乎体贴，握住梁师傅那只发抖的手，一点点按进印泥里，再落到纸上。
鲜红的指印印上去，像一滴血。
一切尘埃落定。
店里静了几秒，随即便是压不住的嗡鸣。
有人替程野不值，有人欲言又止，也有人已经开始站队，看向梁曼的眼神热络起来。
梁曼站起身，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看向程野。
“阿野哥。”
她轻声叫他，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要不是有你帮着撑，舅舅和梁记都走不到今天。”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但算是替舅舅谢谢你。”
红包很厚。
厚得扎眼。
仿佛十年辛苦，几千个清晨夜晚，最后都能被这么薄薄一封纸包起来，轻飘飘地了结。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野身上。
看他接不接。
看他会不会失态。
许蔓的眼圈已经红了，手死死攥着柜角，指节都发白。
“梁曼，你——”
“蔓蔓。”
程野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一下把她后面的话截住了。
他抬起手，没接红包，只是看着梁曼，神情平静得近乎木然。
“师傅的意思，我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把那本记了十年的老账册、备用钥匙，还有合作方最近留的名片，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放到桌上。
动作稳得一点都没乱。
可越稳，越让人心里发酸。
“店里账都在这儿。”他淡淡道，“钥匙两把，后门一把，库房一把。最近来过的合作方联系方式，也都夹在里面。”
梁曼看着那摞东西，眼底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她嘴上却还是那句：“阿野哥，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没多想。”
程野打断她。
“这是梁家的店。现在你来接，应该的。”
这句话一出来，门口看热闹的人都沉默了。
越平静，越像把刀往自己心口里送。
许蔓终于忍不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不是爱哭的人，可这一刻，她是真的替程野觉得不值。
不值到了骨子里。
梁曼还想再说点体面话，可程野已经转过身，拿起围裙，走到后厨门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协调会开完了，店还要营业。”
这逐客令下得不算重，却让整间店都跟着尴尬起来。
街道办和商会的人面面相觑，只能顺着台阶下，一边说“那后续再联系”，一边收拾文件离开。
梁曼则像已经成了主人，一边送人一边柔声周旋，言谈举止滴水不漏。
临出门前，她忽然又回过头，对程野笑了笑。
“阿野哥，下午我会来盘一下店里的东西。你要是有空，也一起吧。”
程野没看她。
只低头，把锅里的老汤重新点了火。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映得他半边侧脸忽明忽暗。
像是有人在胸口最深处，悄无声息地点了一把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