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亲手把那场雪夜撕了
山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细碎凉意。
陆春遥抓着顾疏白衣襟的手却是滚烫的，连指节都在发颤。她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露了底，可此刻她已经顾不上了。谢停云不见了，那根断开的细绳和地上的血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她眼里。
顾疏白却没有立刻甩开她。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那点原本只是怀疑的冷意，此刻终于沉成了实质：“你以前？”
陆春遥咬着牙，指尖几乎要陷进他衣料里：“先别问这个。你告诉我，他会被带去哪里？”
顾疏白没动。
风吹起他雪青衣摆，也吹得程不遇在一旁都不敢插话。半晌，顾疏白才抬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声音平得近乎残忍：“西城别馆。”
陆春遥心口猛地一坠。
她当然记得那里。
《故国雪》里最出名的一场大刀，便是谢停云被从逃亡路上重新擒回，送进西城别馆“净身养骨”。她那时写得极漂亮，写灯色如雪，写少年盲眼无声，写金笼锁鹤，甚至还写了一句——“世间最折辱之事，往往披着最温柔的皮。”
她写的时候，读者在评论区哭成一片，夸她太会刀。
如今她只想回去掐死那个会刀的自己。
“带路。”她转身就走，声音哑得发紧。
顾疏白没拦她，只淡淡道：“你以为你这样冲进去，人能带得出来？”
陆春遥脚步一停。
她知道他说得对。西城别馆不是废宫地窖，里头养着一批专替权贵调教罪奴的小厮和护院，明里暗里都有人。她一个人闯进去，救不出谢停云，反倒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她仍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顾疏白看着她，终究还是补了一句：“想救人，就收起你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谁哭了？”陆春遥抬眼，眼眶确实有点发热，神情却凶得很。
程不遇这时才敢开口，小心翼翼地举了下手：“那个……西城别馆我熟。”
顾疏白和陆春遥同时看向他。
程不遇被看得一缩，还是硬着头皮道：“我以前……咳，也不是第一次混进去顺东西。后院东侧有一条送水的小门，守卫少，翻进去最省事。”
陆春遥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山下走。
暮色压下来时，三人已经潜到了西城别馆外。
这地方比她记忆里还恶心。
高墙白瓦，檐下悬着成排宫灯，灯色昏黄柔和，照得门口两尊石兽都像带了层虚假的笑。远远望去，竟真像哪家权贵豢养清客的雅院。只有风一吹，里面隐约传出几声说不清道不明的低笑，才叫人知道那层温柔皮相下是什么。
程不遇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绕到后院，翻进一处堆水桶的杂院。顾疏白身法轻得像影子，陆春遥却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撞翻一只木盆。
程不遇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低声道：“姐姐，稳住。”
陆春遥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再见这一段会是什么样。她以为会后悔，会自责，会觉得心疼。可真站在这里，她心里竟只剩一种近乎暴烈的恶心。
因为她写过。
她太清楚里面会发生什么。
顾疏白已经先一步摸进回廊深处。陆春遥压着呼吸跟上，耳边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响起自己当年写过的那些句子——雪白帷幔、沉香暖帐、盲眼少年……每一个字都像从她脑子里刮出来的碎玻璃。
她几乎要吐。
直到最里头那扇门前，陆春遥才停住。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灯光，隐约还能听见男人含混不清的调笑：“别怕啊，小公子，进了这里，总要学规矩——”
那声音未落，陆春遥已经一脚踹了出去。
门板轰然撞开，屋里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她抄起手边高几上的鎏金香炉，狠狠砸在那人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
香灰和血一起溅出来。
那人惨叫着往后倒，半边脸都被砸得发木。陆春遥却没有停，几步上前，一把拽住他发髻，把人死死掼到墙上，顺手抄起地上掉落的剪刀，抵上他喉咙。
“谁给你的胆子碰他？”
她声音压得极低，反而比尖叫更可怕。
屋里另外两个侍从刚要上来，门外程不遇已踹门而入，笑嘻嘻把人拦住：“两位，借过啊。”
顾疏白则站在门侧，袖口一抬，银光悄无声息掠过，那两人甚至来不及叫，便腿一软栽倒在地。
一切快得像一场早已排练好的梦。
只有榻上的谢停云是真的。
他被扔在床榻最里侧，衣衫被扯得凌乱，肩头露出一截雪白单薄的皮肉，眼上的灰翳仍旧安静覆着，只是唇色比白日里更淡。听见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他像是怔了片刻，随后竟极轻地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
像认得她的脚步。
陆春遥心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一脚把墙边那人踹开，扯过床边垂落的外衫，把谢停云整个人裹住，手指碰到他腕骨时，触到一片冰凉的汗。少年像是烧得厉害，连呼吸都发颤，指尖却仍旧死死抓住她袖口。
陆春遥低头，在他掌心里发着抖写字：我来了。
谢停云指尖一顿，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门外已乱作一团。显然别馆的人终于听见动静，正朝这边赶。顾疏白扫了一眼外头，冷声道：“走。”
陆春遥几乎是半抱半背地把谢停云带出门。程不遇一边在前头开路，一边还不忘回头问：“姐姐，那个老东西不补一刀？”
陆春遥头也不回：“留着，叫他活着记。”
那一句落下时，连顾疏白都侧目看了她一眼。
几人从后院翻出去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西城别馆里骂声、脚步声、铜铃声乱成一片，唯独他们这边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风声。陆春遥背着谢停云跑出巷口时，脚下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顾疏白伸手接了一把，指尖刚碰到谢停云腕脉，脸色就是一沉。
“他又起热了。”
陆春遥心里发凉：“还能撑吗？”
顾疏白没立刻回答，只把人从她背上接过去，自己托住脊背和膝弯，抱起来时极轻，像抱起一截会碎的雪。片刻后，他才低声道：“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凶。”
陆春遥嘴唇发白，没说话。
她知道为什么。
她笔下所有那些“折辱”与“困局”，从来不只是情节。它们会实打实地落在人的身上，变成烧不退的高热，变成再也回不去的惊惧，变成她现在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狼狈。
她一路沉默着回到小院，守到半夜，谢停云的热却一点没退。
顾疏白给他施了两针，又灌下去半碗药，脸色仍旧不好看。陆春遥坐在榻边，看着少年烧得失神，睫毛都被汗打湿，忽然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冷铁，沉得她喘不过气。
院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她缓缓起身，走到门外，低声唤：“晏辞。”
风从檐下掠过去，带起铜铃一声轻响。
黑衣人果然出现了。
仍旧是那副安静得近乎淡漠的模样，站在槐树下，像从夜色里生出来的影。
陆春遥看着他，眼底发红，声音却轻得发哑：“这个世界到底是要我补救，还是要逼死我？”
晏辞望着她，目光极静。
“也许，”他说，“是要你先承认，你从前究竟写下过什么。”
陆春遥抓着顾疏白衣襟的手却是滚烫的，连指节都在发颤。她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露了底，可此刻她已经顾不上了。谢停云不见了，那根断开的细绳和地上的血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她眼里。
顾疏白却没有立刻甩开她。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那点原本只是怀疑的冷意，此刻终于沉成了实质：“你以前？”
陆春遥咬着牙，指尖几乎要陷进他衣料里：“先别问这个。你告诉我，他会被带去哪里？”
顾疏白没动。
风吹起他雪青衣摆，也吹得程不遇在一旁都不敢插话。半晌，顾疏白才抬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声音平得近乎残忍：“西城别馆。”
陆春遥心口猛地一坠。
她当然记得那里。
《故国雪》里最出名的一场大刀，便是谢停云被从逃亡路上重新擒回，送进西城别馆“净身养骨”。她那时写得极漂亮，写灯色如雪，写少年盲眼无声，写金笼锁鹤，甚至还写了一句——“世间最折辱之事，往往披着最温柔的皮。”
她写的时候，读者在评论区哭成一片，夸她太会刀。
如今她只想回去掐死那个会刀的自己。
“带路。”她转身就走，声音哑得发紧。
顾疏白没拦她，只淡淡道：“你以为你这样冲进去，人能带得出来？”
陆春遥脚步一停。
她知道他说得对。西城别馆不是废宫地窖，里头养着一批专替权贵调教罪奴的小厮和护院，明里暗里都有人。她一个人闯进去，救不出谢停云，反倒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她仍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顾疏白看着她，终究还是补了一句：“想救人，就收起你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谁哭了？”陆春遥抬眼，眼眶确实有点发热，神情却凶得很。
程不遇这时才敢开口，小心翼翼地举了下手：“那个……西城别馆我熟。”
顾疏白和陆春遥同时看向他。
程不遇被看得一缩，还是硬着头皮道：“我以前……咳，也不是第一次混进去顺东西。后院东侧有一条送水的小门，守卫少，翻进去最省事。”
陆春遥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山下走。
暮色压下来时，三人已经潜到了西城别馆外。
这地方比她记忆里还恶心。
高墙白瓦，檐下悬着成排宫灯，灯色昏黄柔和，照得门口两尊石兽都像带了层虚假的笑。远远望去，竟真像哪家权贵豢养清客的雅院。只有风一吹，里面隐约传出几声说不清道不明的低笑，才叫人知道那层温柔皮相下是什么。
程不遇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绕到后院，翻进一处堆水桶的杂院。顾疏白身法轻得像影子，陆春遥却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撞翻一只木盆。
程不遇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低声道：“姐姐，稳住。”
陆春遥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再见这一段会是什么样。她以为会后悔，会自责，会觉得心疼。可真站在这里，她心里竟只剩一种近乎暴烈的恶心。
因为她写过。
她太清楚里面会发生什么。
顾疏白已经先一步摸进回廊深处。陆春遥压着呼吸跟上，耳边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响起自己当年写过的那些句子——雪白帷幔、沉香暖帐、盲眼少年……每一个字都像从她脑子里刮出来的碎玻璃。
她几乎要吐。
直到最里头那扇门前，陆春遥才停住。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灯光，隐约还能听见男人含混不清的调笑：“别怕啊，小公子，进了这里，总要学规矩——”
那声音未落，陆春遥已经一脚踹了出去。
门板轰然撞开，屋里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她抄起手边高几上的鎏金香炉，狠狠砸在那人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
香灰和血一起溅出来。
那人惨叫着往后倒，半边脸都被砸得发木。陆春遥却没有停，几步上前，一把拽住他发髻，把人死死掼到墙上，顺手抄起地上掉落的剪刀，抵上他喉咙。
“谁给你的胆子碰他？”
她声音压得极低，反而比尖叫更可怕。
屋里另外两个侍从刚要上来，门外程不遇已踹门而入，笑嘻嘻把人拦住：“两位，借过啊。”
顾疏白则站在门侧，袖口一抬，银光悄无声息掠过，那两人甚至来不及叫，便腿一软栽倒在地。
一切快得像一场早已排练好的梦。
只有榻上的谢停云是真的。
他被扔在床榻最里侧，衣衫被扯得凌乱，肩头露出一截雪白单薄的皮肉，眼上的灰翳仍旧安静覆着，只是唇色比白日里更淡。听见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他像是怔了片刻，随后竟极轻地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
像认得她的脚步。
陆春遥心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一脚把墙边那人踹开，扯过床边垂落的外衫，把谢停云整个人裹住，手指碰到他腕骨时，触到一片冰凉的汗。少年像是烧得厉害，连呼吸都发颤，指尖却仍旧死死抓住她袖口。
陆春遥低头，在他掌心里发着抖写字：我来了。
谢停云指尖一顿，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门外已乱作一团。显然别馆的人终于听见动静，正朝这边赶。顾疏白扫了一眼外头，冷声道：“走。”
陆春遥几乎是半抱半背地把谢停云带出门。程不遇一边在前头开路，一边还不忘回头问：“姐姐，那个老东西不补一刀？”
陆春遥头也不回：“留着，叫他活着记。”
那一句落下时，连顾疏白都侧目看了她一眼。
几人从后院翻出去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西城别馆里骂声、脚步声、铜铃声乱成一片，唯独他们这边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风声。陆春遥背着谢停云跑出巷口时，脚下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顾疏白伸手接了一把，指尖刚碰到谢停云腕脉，脸色就是一沉。
“他又起热了。”
陆春遥心里发凉：“还能撑吗？”
顾疏白没立刻回答，只把人从她背上接过去，自己托住脊背和膝弯，抱起来时极轻，像抱起一截会碎的雪。片刻后，他才低声道：“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凶。”
陆春遥嘴唇发白，没说话。
她知道为什么。
她笔下所有那些“折辱”与“困局”，从来不只是情节。它们会实打实地落在人的身上，变成烧不退的高热，变成再也回不去的惊惧，变成她现在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狼狈。
她一路沉默着回到小院，守到半夜，谢停云的热却一点没退。
顾疏白给他施了两针，又灌下去半碗药，脸色仍旧不好看。陆春遥坐在榻边，看着少年烧得失神，睫毛都被汗打湿，忽然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冷铁，沉得她喘不过气。
院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她缓缓起身，走到门外，低声唤：“晏辞。”
风从檐下掠过去，带起铜铃一声轻响。
黑衣人果然出现了。
仍旧是那副安静得近乎淡漠的模样，站在槐树下，像从夜色里生出来的影。
陆春遥看着他，眼底发红，声音却轻得发哑：“这个世界到底是要我补救，还是要逼死我？”
晏辞望着她，目光极静。
“也许，”他说，“是要你先承认，你从前究竟写下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