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把他从锁链里抱出来
陆春遥醒来时，鼻腔里先灌进一股潮腐的霉味。
像是多年不见天日的旧木，浸透了水，又被风阴阴地吹干，最后烂在砖缝里。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狭窄甬道尽头，头顶垂着一盏将灭未灭的铜灯，灯芯噼啪一跳，把墙上斑驳的水痕映成了蜿蜒血迹。
她怔了片刻，后背忽地起了一层冷汗。
这地方，她认得。
不，不是认得。是她写过。
三年前那本让她一夜爆红的《故国雪》里，前朝幼帝谢停云被囚于废宫暗窖，正文里不过寥寥几笔：
“地窖阴湿，锁链长垂。少年坐于尽头，如一只折断翅羽的鹤。”
她当时写完这句，还很满意，觉得漂亮，够冷，够狠，读者会喜欢。
而现在，那句“漂亮”的话，活生生站在了她面前。
甬道更深处传来笑声。
“瞎子，抬头。”
“叫你抬头，没听见？”
“听说从前还是个小皇帝呢，怎么如今连条狗都不如？”
男人的笑声粗粝又刺耳，混着靴底踢在铁链上的叮当响。陆春遥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拐过最后一道弯，眼前的景象猛地撞进视线里，撞得她呼吸一窒。
角落里坐着一个少年。
锁链从他腕上绕过，连着墙上的铁环，脚踝也拴着，铁色沉黑，把那两截骨节衬得近乎透明。他穿着一身被水汽浸得发旧的浅青衣，布料宽大，罩在身上空空荡荡，像披着一层薄壳。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出极安静的一弯鼻梁和发白的唇，唯独眼睛覆着一层灰翳，雾似的，空空朝着前方。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反抗，只是微微蜷了蜷指尖。
那样细小的动作，反倒比哭喊更难堪。
陆春遥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谢停云。
她笔下最出色、最偏爱、也最舍得往死里虐的角色。
看守一共三人，正围着他取乐。为首那个留意到甬道口多出一道影子，拧眉喝道：“谁？”
陆春遥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先动了。
她顺手摘下墙上摇摇欲坠的铜灯，提着往前走，语气压得很平：“上头让提人，误了时辰，你担得起？”
她原本就是写故事的人，最知道该怎样拿捏“似是而非”的威势。再加上她此刻确实脸色发白，眼神又冷，那三个看守一时竟被唬住，互相对视一眼。
“提、提人？”其中一个讷讷开口，“可没听说——”
话没说完，陆春遥已经抡起铜灯，狠狠砸在为首那人额角。
“砰”的一声闷响，灯油四溅。
那人惨叫着倒下去，另外两个这才反应过来，张口便骂：“你——”
陆春遥平生第一次这样近乎凶狠地动手，手还在抖，眼睛却一点没躲。她往后一退，正撞翻旁边一只木架，破罐烂碗稀里哗啦砸下来，把甬道堵了半边。趁那两人被绊住的工夫，她扑到墙边，去摸那串铁钥。
她写过这段，她知道钥匙就挂在这里。
可真正摸到冰冷铁器时，掌心仍是一阵发麻。
谢停云似是听见了动静，睫毛轻轻一颤，终于偏过头来。那双覆着灰翳的眼睛并没有真正望见她，只是本能地朝着声源的方向，安静而迟疑。
陆春遥喉咙发紧，几乎不敢看他。
她低头去解锁，手抖得厉害，几次没对准锁孔。身后骂声愈急，她索性把钥匙一把塞进去，咔哒一声，铁锁松落，腕上那圈沉重铁环也终于被她扯开。
少年手腕被锁得太久，皮肉下都是青紫的淤痕。陆春遥指尖碰到那一圈伤，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又忍不住更轻地托住他。
“能走吗？”她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听不太清。
这是她后来为了加重“破碎感”，顺手添上的设定——长年受刑，耳力受损。
她当时写得行云流水，如今只想把从前那个下笔不知轻重的自己掐死。
她咬了咬牙，俯身把人扶起来。谢停云很轻，轻得出乎意料，像是一把风一吹就会散的骨头。起身时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几乎无声地朝前倾倒，陆春遥下意识伸手，将他一把抱住。
隔着单薄衣料，她触到一身凉意。
不是深秋，不是寒夜，是活人身上不该有的凉。
谢停云像是僵了一下。大约是许久没被人这样碰过，他整个人绷得极紧，连呼吸都收住了。过了片刻，才极轻极轻地抬起手，在她掌心里摸索着写字。
指尖冰冷，发着抖。
陆春遥低头，一笔一画辨认出来。
——你是谁。
她眼眶忽然一热。
甬道里喊骂声越来越近，木架被踹得震天响。她来不及多说，只把那只冰凉的手拢进掌心，低声道：“带你走的人。”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但谢停云没有挣开。
陆春遥一手扶着他，一手捡起铜灯，半拖半抱地往外走。她记得这座废宫的后门，记得西墙有个半塌的缺口，记得只要穿过去，就是没人守的旧花园。
她记得这所有的路。
因为都是她亲手写出来的。
出地窖时，夜风迎面一吹，陆春遥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透了。她抱着谢停云跨过门槛，月光正冷，照得庭院里的荒草一片灰白。风里有枯枝细响，像是谁站在高处，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
陆春遥倏地抬头。
宫墙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个黑衣人。
衣摆被风吹得微扬，身形颀长，半张脸隐在夜色里，只余下一双眼，远远望下来，安静得像是早已看了很久。
陆春遥心头猛地一跳。
那人看着她怀里的谢停云，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下来。
“你果然第一个救他。”
像是多年不见天日的旧木，浸透了水，又被风阴阴地吹干，最后烂在砖缝里。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狭窄甬道尽头，头顶垂着一盏将灭未灭的铜灯，灯芯噼啪一跳，把墙上斑驳的水痕映成了蜿蜒血迹。
她怔了片刻，后背忽地起了一层冷汗。
这地方，她认得。
不，不是认得。是她写过。
三年前那本让她一夜爆红的《故国雪》里，前朝幼帝谢停云被囚于废宫暗窖，正文里不过寥寥几笔：
“地窖阴湿，锁链长垂。少年坐于尽头，如一只折断翅羽的鹤。”
她当时写完这句，还很满意，觉得漂亮，够冷，够狠，读者会喜欢。
而现在，那句“漂亮”的话，活生生站在了她面前。
甬道更深处传来笑声。
“瞎子，抬头。”
“叫你抬头，没听见？”
“听说从前还是个小皇帝呢，怎么如今连条狗都不如？”
男人的笑声粗粝又刺耳，混着靴底踢在铁链上的叮当响。陆春遥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拐过最后一道弯，眼前的景象猛地撞进视线里，撞得她呼吸一窒。
角落里坐着一个少年。
锁链从他腕上绕过，连着墙上的铁环，脚踝也拴着，铁色沉黑，把那两截骨节衬得近乎透明。他穿着一身被水汽浸得发旧的浅青衣，布料宽大，罩在身上空空荡荡，像披着一层薄壳。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出极安静的一弯鼻梁和发白的唇，唯独眼睛覆着一层灰翳，雾似的，空空朝着前方。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反抗，只是微微蜷了蜷指尖。
那样细小的动作，反倒比哭喊更难堪。
陆春遥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谢停云。
她笔下最出色、最偏爱、也最舍得往死里虐的角色。
看守一共三人，正围着他取乐。为首那个留意到甬道口多出一道影子，拧眉喝道：“谁？”
陆春遥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先动了。
她顺手摘下墙上摇摇欲坠的铜灯，提着往前走，语气压得很平：“上头让提人，误了时辰，你担得起？”
她原本就是写故事的人，最知道该怎样拿捏“似是而非”的威势。再加上她此刻确实脸色发白，眼神又冷，那三个看守一时竟被唬住，互相对视一眼。
“提、提人？”其中一个讷讷开口，“可没听说——”
话没说完，陆春遥已经抡起铜灯，狠狠砸在为首那人额角。
“砰”的一声闷响，灯油四溅。
那人惨叫着倒下去，另外两个这才反应过来，张口便骂：“你——”
陆春遥平生第一次这样近乎凶狠地动手，手还在抖，眼睛却一点没躲。她往后一退，正撞翻旁边一只木架，破罐烂碗稀里哗啦砸下来，把甬道堵了半边。趁那两人被绊住的工夫，她扑到墙边，去摸那串铁钥。
她写过这段，她知道钥匙就挂在这里。
可真正摸到冰冷铁器时，掌心仍是一阵发麻。
谢停云似是听见了动静，睫毛轻轻一颤，终于偏过头来。那双覆着灰翳的眼睛并没有真正望见她，只是本能地朝着声源的方向，安静而迟疑。
陆春遥喉咙发紧，几乎不敢看他。
她低头去解锁，手抖得厉害，几次没对准锁孔。身后骂声愈急，她索性把钥匙一把塞进去，咔哒一声，铁锁松落，腕上那圈沉重铁环也终于被她扯开。
少年手腕被锁得太久，皮肉下都是青紫的淤痕。陆春遥指尖碰到那一圈伤，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又忍不住更轻地托住他。
“能走吗？”她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听不太清。
这是她后来为了加重“破碎感”，顺手添上的设定——长年受刑，耳力受损。
她当时写得行云流水，如今只想把从前那个下笔不知轻重的自己掐死。
她咬了咬牙，俯身把人扶起来。谢停云很轻，轻得出乎意料，像是一把风一吹就会散的骨头。起身时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几乎无声地朝前倾倒，陆春遥下意识伸手，将他一把抱住。
隔着单薄衣料，她触到一身凉意。
不是深秋，不是寒夜，是活人身上不该有的凉。
谢停云像是僵了一下。大约是许久没被人这样碰过，他整个人绷得极紧，连呼吸都收住了。过了片刻，才极轻极轻地抬起手，在她掌心里摸索着写字。
指尖冰冷，发着抖。
陆春遥低头，一笔一画辨认出来。
——你是谁。
她眼眶忽然一热。
甬道里喊骂声越来越近，木架被踹得震天响。她来不及多说，只把那只冰凉的手拢进掌心，低声道：“带你走的人。”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但谢停云没有挣开。
陆春遥一手扶着他，一手捡起铜灯，半拖半抱地往外走。她记得这座废宫的后门，记得西墙有个半塌的缺口，记得只要穿过去，就是没人守的旧花园。
她记得这所有的路。
因为都是她亲手写出来的。
出地窖时，夜风迎面一吹，陆春遥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透了。她抱着谢停云跨过门槛，月光正冷，照得庭院里的荒草一片灰白。风里有枯枝细响，像是谁站在高处，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
陆春遥倏地抬头。
宫墙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个黑衣人。
衣摆被风吹得微扬，身形颀长，半张脸隐在夜色里，只余下一双眼，远远望下来，安静得像是早已看了很久。
陆春遥心头猛地一跳。
那人看着她怀里的谢停云，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下来。
“你果然第一个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