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人把她家当废品回收站了
海上的灯，和陆地不一样。
陆地的灯是稳的，亮起来就像某种秩序本该如此。可海上的灯总带着晃，隔着风、隔着浪、隔着起伏不定的黑水，看久了会让人分不清那是希望，还是正在逼近的麻烦。
林见夏站在主控塔外沿，手里拿着望远镜，看了足足一分钟。
三艘船。
两艘中型，一艘主船，外壳斑驳，船头挂着近海联合船队的旧标识。不是军用，也不是纯掠夺船，倒更像那种末世里夹在各方势力之间求生的打捞队，靠搜旧港口、捞沉船和扫废弃平台过日子。
换句话说，灰塔七号这种地方，对他们来说就是现成的大型仓库。
而对林见夏来说，这叫上门抄家。
“雾灯，拉高，别让他们太早发现你。”她放下望远镜，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铁针回焊接点待命。拖斗去南侧斜坡，听我命令。青索和冷却区那几株先别动，等我叫。”
几道机械音先后响起，整个平台迅速安静下来。
她没打算现在就和任何活人接触。
更不打算让别人知道，灰塔七号上不但有人，还活得挺像那么回事。她能电活机械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离谱，平台里再加上一批会补墙的变异藤蔓，消息一旦传出去，来的就不会只是这几艘打捞船了。
所以最好的处理方式只有一个——
把他们吓走。
主船很快放慢了速度，在平台外环两百米左右的位置开始绕行观察。副桅上的探照灯扫过锈迹斑斑的钢架和倾斜塔楼，显然是在判断这里还有没有打捞价值。几分钟后，两艘快艇被放了下来，顺着浪朝侧舷靠近。
林见夏看着那几道黑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等快艇靠到五十米内，才在通讯器里吐出一个字：“动。”
高空中，雾灯忽然俯冲。
它速度极快，像一道斜切下来的冷光，贴着海面掠过第一艘快艇上方。机体下方临时加装的干扰组件同时启动，快艇仪表盘顿时疯狂闪烁，发动机发出尖锐啸叫，船头猛地一偏，差点直接撞上旁边同伴。
快艇上立刻传来一阵低骂和惊呼。
趁他们手忙脚乱，林见夏又切换到拖斗那路：“南侧废板，放。”
拖斗早已站在预定位置。收到指令的瞬间，它粗壮机械臂一抬，一整块本就松动的大型废甲板被它硬生生推了下去。锈板带着风声与重量砸进两艘快艇之间，轰然掀起大片黑浪。
海水扑上船舷，探照灯一片乱晃。
“谁在那儿？！”
“上面有人吗？”
“妈的，这平台还通着电——”
喊声被风吹碎，林见夏只冷眼看着，没出声。
快艇上的人还想继续找靠泊点，下一刻，平台东侧外环钢索却忽然传来细密摩擦声。几根灰绿色藤蔓不知何时沿钢缆迅速爬开，转眼就缠上了他们正准备勾挂的靠泊梯。藤蔓收紧，钢梯“吱嘎”一声扭成一团，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活活绞废。
这回，不止快艇，连主船甲板都静了一瞬。
一座本该废弃失联的平台，忽然自己开灯、会扔钢板、还有会动的植物。换谁来，都会觉得邪门。
林见夏很满意这个效果。
她正准备再添最后一把火，逼他们彻底撤远，目光却在扫过主船甲板时，蓦地停住了。
有人站在最前端。
身形高，肩背挺直，风把黑色防水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拿着望远镜，正一动不动地朝平台高处看过来。即便隔着这么远，隔着海雾和晃动光影，林见夏还是在一眼之间认出了那张早该烂在记忆里的脸。
沈砚。
她指节骤然收紧，望远镜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许多年不见，那人轮廓更利了，站在风里也比从前沉稳许多。可某些东西又一点没变，比如看人时微微压低的眼，比如警惕时惯常偏向左侧的站姿——全是她熟得不能再熟的细节。
熟到她曾经无数次想起，也无数次逼自己忘掉。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人从人生里清干净了。
结果真见到时，胸口还是像被谁不轻不重捶了一下，闷得发麻。
风更猛了一些。
下方快艇已经开始后撤，主船也缓缓调头，显然打算先离开这片过于古怪的区域。甲板上的人都在动，只有沈砚还站在原地，抬头盯着平台高处，像是笃定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林见夏下意识侧身，退进了主控塔外壁阴影里。
她动作很快，呼吸却莫名乱了一拍。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躲？
她明明该恨他的。
灾变那天，平台警报混乱，撤离通道失控，林见夏最后看到的画面之一，就是沈砚朝主通道方向冲去的背影。后来的很多个深夜里，她都靠着那点恨把自己撑下来——恨他走了，恨自己被留下，恨那种被整个世界一起丢下来的感觉。
可现在，这个她以为早就离开自己人生的人，竟又站在离灰塔七号最近的一艘船上。
活着，完整，还盯上了她的平台。
“……真行。”
林见夏低低吐出这两个字，听不出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雾灯从高处悄无声息落下来，悬停在她肩侧，探照灯已经熄了，只剩感应光点轻轻闪着。铁针和拖斗也都在待命，没有她命令，谁都不会动。
海面上，船队终于开始撤离。
主船缓慢掉头，灯火在雾里一点点远去。可就在最后那几秒，站在船头的沈砚忽然抬起手，似乎朝平台方向做了个极短暂的停顿动作，像确认，也像某种无声示意。
林见夏隔着阴影看着，神情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管他有没有认出她，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灰塔七号已经被人盯上了。
她能把这群人吓退一次，却不可能永远靠装神弄鬼护住整座平台。尤其是当外头开始有人知道，这块“废铁堆”可能还活着，甚至还很值钱的时候。
她站在主控塔外吹了很久的风，直到最后一盏船灯也消失在海雾深处，才缓缓转身往回走。
脚下钢板仍冷，平台仍旧破，海面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灰黑。
可和几天前不一样了。
现在，她不只是在修一座快塌的住处，她是在守自己的地盘。
走到半截，雾灯忽然低声播报：“检测到东南海域气压异常。风暴概率上升。”
林见夏脚步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海上的风暴从来不提前打招呼，人也是。
而沈砚回来，绝不会只是路过这么简单。
陆地的灯是稳的，亮起来就像某种秩序本该如此。可海上的灯总带着晃，隔着风、隔着浪、隔着起伏不定的黑水，看久了会让人分不清那是希望，还是正在逼近的麻烦。
林见夏站在主控塔外沿，手里拿着望远镜，看了足足一分钟。
三艘船。
两艘中型，一艘主船，外壳斑驳，船头挂着近海联合船队的旧标识。不是军用，也不是纯掠夺船，倒更像那种末世里夹在各方势力之间求生的打捞队，靠搜旧港口、捞沉船和扫废弃平台过日子。
换句话说，灰塔七号这种地方，对他们来说就是现成的大型仓库。
而对林见夏来说，这叫上门抄家。
“雾灯，拉高，别让他们太早发现你。”她放下望远镜，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铁针回焊接点待命。拖斗去南侧斜坡，听我命令。青索和冷却区那几株先别动，等我叫。”
几道机械音先后响起，整个平台迅速安静下来。
她没打算现在就和任何活人接触。
更不打算让别人知道，灰塔七号上不但有人，还活得挺像那么回事。她能电活机械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离谱，平台里再加上一批会补墙的变异藤蔓，消息一旦传出去，来的就不会只是这几艘打捞船了。
所以最好的处理方式只有一个——
把他们吓走。
主船很快放慢了速度，在平台外环两百米左右的位置开始绕行观察。副桅上的探照灯扫过锈迹斑斑的钢架和倾斜塔楼，显然是在判断这里还有没有打捞价值。几分钟后，两艘快艇被放了下来，顺着浪朝侧舷靠近。
林见夏看着那几道黑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等快艇靠到五十米内，才在通讯器里吐出一个字：“动。”
高空中，雾灯忽然俯冲。
它速度极快，像一道斜切下来的冷光，贴着海面掠过第一艘快艇上方。机体下方临时加装的干扰组件同时启动，快艇仪表盘顿时疯狂闪烁，发动机发出尖锐啸叫，船头猛地一偏，差点直接撞上旁边同伴。
快艇上立刻传来一阵低骂和惊呼。
趁他们手忙脚乱，林见夏又切换到拖斗那路：“南侧废板，放。”
拖斗早已站在预定位置。收到指令的瞬间，它粗壮机械臂一抬，一整块本就松动的大型废甲板被它硬生生推了下去。锈板带着风声与重量砸进两艘快艇之间，轰然掀起大片黑浪。
海水扑上船舷，探照灯一片乱晃。
“谁在那儿？！”
“上面有人吗？”
“妈的，这平台还通着电——”
喊声被风吹碎，林见夏只冷眼看着，没出声。
快艇上的人还想继续找靠泊点，下一刻，平台东侧外环钢索却忽然传来细密摩擦声。几根灰绿色藤蔓不知何时沿钢缆迅速爬开，转眼就缠上了他们正准备勾挂的靠泊梯。藤蔓收紧，钢梯“吱嘎”一声扭成一团，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活活绞废。
这回，不止快艇，连主船甲板都静了一瞬。
一座本该废弃失联的平台，忽然自己开灯、会扔钢板、还有会动的植物。换谁来，都会觉得邪门。
林见夏很满意这个效果。
她正准备再添最后一把火，逼他们彻底撤远，目光却在扫过主船甲板时，蓦地停住了。
有人站在最前端。
身形高，肩背挺直，风把黑色防水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拿着望远镜，正一动不动地朝平台高处看过来。即便隔着这么远，隔着海雾和晃动光影，林见夏还是在一眼之间认出了那张早该烂在记忆里的脸。
沈砚。
她指节骤然收紧，望远镜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许多年不见，那人轮廓更利了，站在风里也比从前沉稳许多。可某些东西又一点没变，比如看人时微微压低的眼，比如警惕时惯常偏向左侧的站姿——全是她熟得不能再熟的细节。
熟到她曾经无数次想起，也无数次逼自己忘掉。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人从人生里清干净了。
结果真见到时，胸口还是像被谁不轻不重捶了一下，闷得发麻。
风更猛了一些。
下方快艇已经开始后撤，主船也缓缓调头，显然打算先离开这片过于古怪的区域。甲板上的人都在动，只有沈砚还站在原地，抬头盯着平台高处，像是笃定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林见夏下意识侧身，退进了主控塔外壁阴影里。
她动作很快，呼吸却莫名乱了一拍。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躲？
她明明该恨他的。
灾变那天，平台警报混乱，撤离通道失控，林见夏最后看到的画面之一，就是沈砚朝主通道方向冲去的背影。后来的很多个深夜里，她都靠着那点恨把自己撑下来——恨他走了，恨自己被留下，恨那种被整个世界一起丢下来的感觉。
可现在，这个她以为早就离开自己人生的人，竟又站在离灰塔七号最近的一艘船上。
活着，完整，还盯上了她的平台。
“……真行。”
林见夏低低吐出这两个字，听不出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雾灯从高处悄无声息落下来，悬停在她肩侧，探照灯已经熄了，只剩感应光点轻轻闪着。铁针和拖斗也都在待命，没有她命令，谁都不会动。
海面上，船队终于开始撤离。
主船缓慢掉头，灯火在雾里一点点远去。可就在最后那几秒，站在船头的沈砚忽然抬起手，似乎朝平台方向做了个极短暂的停顿动作，像确认，也像某种无声示意。
林见夏隔着阴影看着，神情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管他有没有认出她，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灰塔七号已经被人盯上了。
她能把这群人吓退一次，却不可能永远靠装神弄鬼护住整座平台。尤其是当外头开始有人知道，这块“废铁堆”可能还活着，甚至还很值钱的时候。
她站在主控塔外吹了很久的风，直到最后一盏船灯也消失在海雾深处，才缓缓转身往回走。
脚下钢板仍冷，平台仍旧破，海面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灰黑。
可和几天前不一样了。
现在，她不只是在修一座快塌的住处，她是在守自己的地盘。
走到半截，雾灯忽然低声播报：“检测到东南海域气压异常。风暴概率上升。”
林见夏脚步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海上的风暴从来不提前打招呼，人也是。
而沈砚回来，绝不会只是路过这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