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夜试杀

那一声撞击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整栋楼都安静下来，甚至会让人以为只是风吹动了什么铁片。

可偏偏在这时候，任何一点异常都足够让人头皮发紧。

沈建国第一个握紧手里的钢钎，眼神一下沉了：“外头有人？”

“不是人。”周既白说。

他说这话时，已经快步往放映层跑。沈雾紧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贴到那扇刚封好的小窗边，掀起遮光布一角，往外看。

暮色已经压下来，天边只剩最后一点灰白。影剧院侧门外那条窄巷里，正站着三道影子。

不是站着。

更像晃着。

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棉夹克，背微微弓着，脖子却向前探，整个人像一株被无形的线吊起来的烂树。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露出底下发青发灰的脸。脸上有泪痕，也有干涸的鼻血，嘴角却湿漉漉的，像刚啃过什么东西。

沈雾只看一眼，胃里就一阵发紧。

那东西忽然抬起头。

隔着几十米，隔着一层灰蒙蒙的天色，她还是清楚看见了它的眼睛——不算全白，却像蒙了一层雾，瞳仁很散，聚不上焦。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双眼睛，竟直直地朝着这边。

像它知道，墙后面有活的东西。

“不是听见的。”沈雾压低声音，“它是在找。”

“嗯。”周既白眼睛没离开窗外，“听、闻、感热，全都有。”

说话间，最前面那只已经走到了侧门前。

它先是停住，微微侧头，像在分辨门后到底有没有动静。几秒后，它忽然抬起双手，开始一下一下地撞门。

咚。

咚。

咚。

不是疯狗一样乱扑，而是极机械、极固执地拿额头和肩膀去磕。铁门被撞得微微震颤，灰尘簌簌往下掉。后面那两只像是被召唤，也慢慢围了上来，一起跟着撞。

三具身体，三种频率，却诡异地越来越一致。

“妈的。”沈建国在后面听得脸色发青，“这玩意儿真跟活死人一样？”

林桂芬已经吓得不敢出声，手指死死揪着衣角。

“不能一直让它们撞。”周既白很冷静，“门现在能扛住，久了不行。最关键的是，它们一旦确定这里有热源，会越聚越多。”

“出去杀？”沈建国问。

“不行。”沈雾立刻反对，“外面一开打，声音更大。”

周既白眼睛一转，忽然看向礼堂顶上那套残留的吊景架。

“有办法。”

他转身就跑。

沈雾几乎没问，立刻跟上。

后台那套吊景装置已经废了一半，但有几根主钢索还连着天花板上的配重滑轮。周既白冲到操作台前，一把撕开早就锈死的防护盖，露出里面老旧的手动制动杆。他试着压了一下，卡死。又用扳手狠狠干了两下，锈屑簌簌往下掉，终于听见一声艰涩的金属摩擦。

“叔，把那块铁框推过来！”

沈建国二话不说，和他一起把一只废弃布景框架拖到吊点下面。那东西足有半扇门大，铁木混合，重得吓人，平时放着只觉得碍眼，现在却成了现成的砸人家伙。

门外撞击声越来越响。

咚！

咚！

咚！

整扇侧门都开始震。

周既白动作快得近乎凶狠，抓住钢索，在沈建国的配合下，把那铁框一点点吊了起来。老旧滑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随时要断，可最终还是颤巍巍地升到了门廊上方。

“沈雾。”周既白头也不回，“酒精瓶。”

她立刻转身，抓起一瓶大号医用酒精，又塞给他一把点火枪。

“一会儿门开一条缝，不用大，能看见就行。”周既白说，“叔，你补刀。我砸第一下。”

林桂芬脸都白了：“你们疯了？万一冲进来——”

“不会。”沈雾把她往后拉，“妈，退到后台去。”

然后，她自己也没退。

她手心全是汗，喉咙也发紧，可脑子却异常清楚。她知道，这一刻不能只靠害怕。门外不是会自己走开的危险，而是一群会越等越多的东西。

与其等它们来破门，不如抢先给第一批一个下马威。

周既白站到操作台后，手握制动杆，目光沉得像刀。

“开。”

沈建国深吸一口气，拽开门后第一道挂锁，把侧门往里拉出一道仅够看清门外的缝隙。

门刚一动，外面那张发灰的人脸就猛地贴了上来！

距离近得吓人。

它嘴角还挂着深色血污，牙缝里卡着碎肉，鼻翼一抽一抽，像闻到了这世上最诱人的东西。下一秒，它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又湿又哑的低吼，整个人朝门缝猛扑——

“放！”

周既白手里的制动杆猛地一松。

轰！

头顶吊着的那只铁框瞬间砸下，带着老旧钢索的尖啸，正正砸在门廊和门前那三道身影上。最前面那只当场被压倒，骨头断裂的脆响透过铁门都听得清楚，后面两只也被带得一歪，撞作一团。

沈建国根本没给它们反应时间，钢钎从门缝里猛地捅出去，狠狠干进最前面那只的脖颈。

噗的一声，像扎进一袋烂泥。

黑红色的液体瞬间溅上门框。

那东西身体一弹，竟还在挣。

“还没死！”沈建国眼底一厉，手腕一拧，钢钎在它脖子里狠狠干绞一圈，硬生生把那半截脖颈搅得塌了下去。

可即便这样，它嘴里那种含糊的低喘声仍没断。

沈雾头皮都麻了。

“烧它！”周既白喝道。

她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把酒精瓶瓶口探出门缝，狠狠一泼。透明液体瞬间淋了那东西满头满脸。周既白跟上，点火枪嗤地窜出一簇火苗，贴着门缝一送——

轰的一下，火猛地窜了起来。

那只被压在铁框下的怪物终于发出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惨叫。

那声音不像人。

更像一截被火硬生生烧开了的湿木头，劈啪作响，伴着浓重焦臭直冲鼻腔。后面两只被火一逼，竟没有立刻退，而是疯了一样朝前挤，像还想扑进来。

“关门！”沈雾厉声道。

沈建国猛地一推，门重新合死，挂锁咔哒一声扣回原位。

门外撞击声顿时乱了。

烧焦味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往里钻，浓得让人作呕。沈雾退后两步，手还保持着握瓶的姿势，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肩膀僵得发疼。

整个后台静得厉害。

只有四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在旧墙和旧幕布间来回撞。

足足过了半分钟，门外的声音才慢慢弱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彻底没了。

林桂芬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化妆台边，脸色白得吓人：“这……这就叫守家？”

沈建国也在喘，却扯出一个有点狠的笑：“不守能怎么办？等它进来啃你？”

周既白没笑。

他拿过手电，重新上楼，从放映小窗往外看。

门前火还在烧，三具影子横七竖八地倒着，其中一只胸口还在微微抽搐。风把火舌吹得一舔一舔，那东西脸上的皮肉正一点点收紧、皱裂，露出底下发暗发湿的组织。

周既白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口鼻有东西。”

“什么？”沈雾也凑过去。

“白丝。”他说，“像菌。”

沈雾屏住呼吸细看，果然在最前面那只焦黑的鼻翼和嘴角，看到极细极密的一层白絮，像刚从肉里长出来的霉。

她后背一冷。

这不是人病了。

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人往另一个方向改。

“规则改一下。”周既白放下遮光布，声音很沉，“第一，尽量别见血，尤其别近身。第二，能用火和机关解决，就不用人上。第三——”

他停了停。

楼下礼堂空旷，暮色已彻底沉下去，黑布封死的窗像一块块不透光的伤口。

“第三，从今天起，所有人都默认一件事。”

沈雾看着他。

“门外的，不再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