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流言四起
“不见”二字送出不过半日，风向便变了。
起先只是几家相熟的铺子里有人低声议论，说昌平伯府给城西顾家递了帖子，却被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到了第二日，这话已从首饰铺传到茶楼，从茶楼传到各家后宅的花厅里，添油加醋地转了几轮后，便成了——
“听说那位顾家姑娘，十有八九便是伯府失落在外的真千金。”
“若不然，伯府何必亲自递帖子？”
“可顾家也真是好大的气性，竟连伯府的帖子都敢不接。”
“你知道什么？人家如今背后站着的可是镇北侯府。谢世子都亲自登门求娶了，哪里还看得上一个伯府认不认的。”
这最后一句，最是扎人。
它像一根针，先扎进了昌平伯府，又拐个弯，稳稳扎进了顾家的门前。
第三日一早，青梨去外头买新鲜莲蓬，回来时脸都气红了，提着篮子进门便道：“姑娘，外头那些人说话也太难听了！”
顾照棠正坐在窗下拆药材，闻言抬眸：“怎么了？”
“还能怎么。”青梨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气鼓鼓地道，“说什么咱们家是知道了姑娘的身世，故意端着架子，等伯府三请四请；还说姑娘是仗着谢世子，才敢拿乔……还有更难听的呢，奴婢都不敢学。”
她一口气说完，仍觉得胸口发堵。
这几日她跟着顾母出门，便总觉得旁人的眼神不对。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带着几分看热闹意味的。起先她还以为是自己多心，直到方才在巷口亲耳听见两个婆子嚼舌根，才知那些人私底下竟已把自家姑娘编排成那般模样。
顾照棠静静听完，手里的银剪还停在那株晒干的苏木上，片刻后才淡声道：“只说我，没说父亲母亲和哥哥么？”
青梨一愣。
她本是来替姑娘抱不平的，谁知姑娘问的却不是自己。
“说、说了。”她小声道，“说顾家养了姑娘十六年，养得倒值，竟养出一个未来的世子妃来。还说……”
她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还说咱们家是早知道姑娘出身不寻常，才故意捂了这些年。”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静。
顾照棠垂下眼，把手里那截苏木重新放回匣中，神色倒比方才更平静了些。
她原先还当，这流言只是冲着她来的。如今看来，倒不只是她。
说她如何，尚且只是伤皮毛；可若牵连到顾家，说顾家心怀不轨、蓄意攀附，那便不是一两句闲话那么简单了。
门外恰在这时响起脚步声，是顾行舟快步进来。
他显然也才从外头回来，衣襟还沾着几分暑气，眉眼间却压着火：“棠棠，你别出门了。这几日外头疯得很，什么脏水都往咱们家身上泼。”
顾照棠看了他一眼：“书院里也在传？”
“何止。”顾行舟冷笑，“连我那个平日只知道捧着书的同窗，今日都旁敲侧击来问，说你是否真是伯府血脉，若是，怎么还住在顾家。听那意思，竟像是我顾家扣着人不放似的。”
顾照棠没有说话。
顾行舟见她这样，反倒急了：“你别不当回事。流言这种东西，起初只是一阵风，吹得人烦；可若任它吹久了，便会变成刀。如今他们说的是顾家攀附，下一步，说不准便要说你仗着婚事、故意认亲抬身价了。”
“已经在说了。”顾照棠道。
顾行舟一噎。
顾照棠抬手，把青梨提回来的莲蓬拨到一边，又示意兄长坐下。她越平静，顾行舟心里那股火便越没处撒，只得重重坐下，道：“那你倒说说，眼下怎么办？总不能任他们这样胡说。”
顾照棠沉默片刻，才道：“流言若只是外头零零碎碎地传，未必能起得这么快。”
顾行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有人故意在后头推？”
“嗯。”顾照棠道，“且推的人，不止一个。”
她看着窗外，声音轻却清楚：“伯府里必定有人想借这风，把我逼到他们想要的位置上去。至于另一拨……”
她没有说完。
可顾行舟听懂了。
另一拨，未必是伯府的人，却乐于看见这种局面。比如那些巴不得借闲话踩顾家一脚的人，比如那些拿不准谢家态度、想先顺着流言试探的人，甚至——也可能是谢家本身树大招风，连带着顾家也被拖进了众人的眼里。
顾行舟皱眉：“那怎么办？”
顾照棠还未开口，外头已传来顾母的声音：“先不怎么办。”
她掀帘进来，脸色虽沉，却并没乱。
“你父亲已叫人去敲打了两家传话最狠的茶楼，可这种事，压得住一处，压不住十处。”她说着，看向顾照棠，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棠棠，母亲原想把你护在家里，总比叫你出去听那些闲话好。可如今看来，你越不露面，外头越爱替你编故事。”
顾照棠抬眼看她。
顾母轻叹了一声：“人就是这样。你若闭门不出，他们便当你心虚；你若当真去了伯府，他们又会说你急着攀认。横竖你做什么，都能叫他们挑出刺来。”
“既如此，”顾照棠轻声道，“便不用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顾母一怔。
顾照棠却没再往下说，只垂下眼，把那匣药材慢慢合上。
她心里已隐约有了个想法。
只是这想法，还需一个人来配合。
而这个人，来得比她想的还快。
午后未过，门房便急急来报，说镇北侯府来人了。
顾家人这几日听见“侯府”二字，心里都难免一紧。顾行舟起身便往外走，待看见来人是谢临渊亲自到了，眉心还是不由一跳。
谢临渊今日仍穿得简净，只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后除了长随，只跟着两个办事极利落的亲随。他人一进厅，便先看了顾照棠一眼。
那一眼极短，却像是已把她从头到脚看过一遍，确认她没受什么委屈，神色才稍稍松下来。
顾母请了他落座，直截了当问道：“世子也是为外头的风声来的？”
“是。”谢临渊并不否认，“事情传得太快，我已叫人去查源头了。”
顾父道：“查到什么没有？”
谢临渊眸色沉了沉：“最先起头的几句，像是从伯府后巷的婆子嘴里漏出去的。至于后头添上的那些，便杂了。有人借势浑水摸鱼，也有人见风使舵，顺嘴便传。”
这结果，同顾照棠方才猜的倒差不离。
顾母脸色更冷了些：“果然还是伯府。”
谢临渊却道：“是不是伯府主子的意思，还未必。”
一句话，让屋里几人都静了静。
顾照棠抬眼看向他。
谢临渊迎着她的目光，缓声道：“伯府是一座府，不是一个人。有人想认你，有人怕你回去，有人想借你，也有人想借着你看侯府的态度。风一旦起了，谁都能往里添把火。”
他说得极平，却已把眼下局势剖得明明白白。
顾行舟原本还憋着一口气，听到这里倒也冷静了几分：“既如此，世子打算怎么做？”
谢临渊没有立刻答，只看向顾照棠。
“先问顾姑娘的意思。”
顾母一顿，顾父也抬起了头。
顾照棠本以为他此来，是要强势压下流言，或索性替顾家挡了这一波。可他开口先问的，却是她的意思。
她心里那点原本已生出的想法，忽然更清晰了。
“世子若想替我顾家压住这事，自是能压。”她道，“可压下去之后呢？今日压一回，明日再起一回，总不能次次都靠侯府出手。”
谢临渊颔首：“不错。”
“既如此，”顾照棠抬眸，“倒不如让我自己说一句。”
屋里几人齐齐一静。
顾母最先皱眉：“你自己？”
“是。”顾照棠看着她，神色很稳，“他们如今传来传去，不过是因为我从未露过面，也从未说过话。既没人知道我怎么想，他们自然愿意替我想。那我便告诉他们，我怎么想。”
顾行舟先是觉得不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竟很有道理。
顾母却仍不放心：“你一个姑娘家，如何去说？”
谢临渊这时才缓缓开口：“三日后，永宁长公主府设荷宴，帖子已经送到了侯府，也给顾家递了一份。”
顾母一愣。
长公主府的荷宴，虽称不上什么顶要紧的宫宴，却也是京中体面人家才能去的场合。往年顾家这样的人家，是摸不着边的。如今帖子递到顾家门前，自然不是冲着顾家来的，而是冲着顾照棠与谢临渊那桩尚未定下、却已人人心知肚明的婚事来的。
“世子的意思是……”顾父缓缓道。
“让顾姑娘去。”谢临渊道，“流言既起于众人眼前，便也该在众人眼前平下去。顾姑娘不必多说，只需在合适的时候说一句实话，比旁人替她说一百句都管用。”
顾母仍有犹豫。
倒不是怕女儿怯场，她只是不忍心把她往那种场面里推。那些高门后宅里的贵女夫人，哪一个不是长着七窍心肠，顾照棠进去了，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借着话头挑拨。
顾照棠却已开口：“母亲，我去。”
顾母看着她。
顾照棠神色平静：“他们如今不是在问我是谁，是在替我安排我该是谁。既如此，总该由我自己说一句。”
这一句，轻得很，却重得叫人没法反驳。
顾母张了张口，终究没再拦。
谢临渊看着她，眼底那点沉色缓了些，像是从一开始便知道她会这么选。
“届时我会在。”他说。
顾照棠轻轻点头。
话说到这里，事情便算定了。顾父与顾母虽还有忧心，却也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与其任人把顾家编排成心怀不轨的野心之徒，不如索性把话摊开了。
谢临渊没有久留，起身告辞时，却又在门边微微停了一停。
“还有一事。”他回身，看向顾照棠，声音不高，“无论顾姑娘是什么出身，婚事都不改。”
顾母与顾父都在，顾照棠原该避一避这句太直白的话，可她不知为何，却没有。
她只是静静望着他。
谢临渊的神色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实，而不是临时拿来安人的漂亮话。
“我求娶顾姑娘，是因你是你。”他道，“不是因你姓顾，还是姓旁的。”
屋里静了一瞬。
顾照棠心口微微一动。
这世上人人都在问她是谁、从哪里来、该站在哪一边时，竟只有他在说一句——她是谁，并不靠这些来定。
她垂下眼，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谢临渊走后，顾家一时无人说话。
过了许久，还是顾行舟先轻咳了一声，感叹似的道：“这位世子，倒真是不一般。”
顾母瞪了儿子一眼，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话，换了旁人未必说得出来；便说得出来，也未必说得这样稳。
而三日后，永宁长公主府的荷宴上，顾照棠便知道，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荷宴设在临水的半月台上，来赴宴的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女眷。顾照棠跟在顾母身侧一露面，周遭便有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了过来。
有惊艳，有探究，也有藏在帕子后的暗暗打量。
她看得见，却像全看不见。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简单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玉海棠簪，衣料不算最贵，样式也不算最新，可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夏末新荷边那一点水光照着，清清静静，反倒叫一众珠围翠绕的贵女都暗了一层。
顾母原还有些紧，见女儿如此从容，心口倒一点点稳了下来。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位与伯府略有来往的夫人笑着上前来。
“这位便是顾家姑娘吧？”她声音亲热得很，话里却带着勾子，“这些日子京中可都在说你呢。说你是个有福气的，不知姑娘自己听了，可觉得委屈？”
这一句问得极毒。
若说委屈，便像默认了那些流言都是真的；若说不委屈，便像心安理得受了那一切。
四下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顾母正要开口，顾照棠却先轻轻一笑。
“夫人说笑了。”她声音不高，清清楚楚地传出去，“旁人说什么，是旁人的事。我若句句都往心里装，只怕早就睡不成好觉了。”
那夫人一噎，没料到她答得这般轻巧，便又笑道：“可你总该知道，外头如今都在传什么吧？”
“知道一些。”顾照棠点头，“无非是传我或许与昌平伯府有些渊源，又传我仗着婚事，故意拿乔不肯认亲。”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平平扫过众人。
“只是有两件事，我想说清楚。”
四周愈发静了。
“第一，我是不是伯府血脉，眼下尚无定论。既无定论，顾家便不会拿这个去换什么体面，我自己也不会。”
“第二——”她声音依旧很轻，却比方才更稳，“我若真与伯府有血脉关系，那也是生身之事；可顾家养我十六年，是养恩。生身若是事实，养恩便是实情。我不靠伯府议婚，也不靠谢家抬身价。顾照棠如今站在这里，靠的是顾家的教养，和我自己这些年一步步走过来的日子。”
满座一时无声。
连那位存心挑话的夫人，都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得这样直白。
顾照棠却没有停。
她看向远处池心开得正盛的一池荷花，声音淡得几乎像风吹过去。
“至于认亲不认亲——若有一日真要认，我认的是事实，不是门第。若没有那一日，我也一样过我的日子。旁人不必替我可惜，更不必替我欢喜。”
话音落下，半月台上静了许久。
然后，不知是谁先轻轻叹了一声：“好一个认的是事实，不是门第。”
紧接着，便有人接了话，再有人笑着夸一句“顾姑娘好气度”。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目光，渐渐都变了。不是因为她有多锋利，而是因为她说得太稳，稳得叫人没法再轻慢她半分。
顾母站在一旁，掌心都出了汗，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松开。
不远处，临水长廊下，谢临渊也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过去，只在一众年轻公子里安静站着，目光越过人群，稳稳落在顾照棠身上。旁边有人低声笑道：“谢世子好眼光。”
他没有接这句，目光却始终未移。
而这一场话，很快便顺着荷宴的风传了出去。
到傍晚时，京中关于顾家“攀认”“拿乔”的闲话，已被压下去大半。剩下那些零碎的，也不过是嘴硬不肯改口，终究成不了气候。
顾家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顾母一路都没说话，到了院中，才忽然拉住顾照棠的手，低声道：“你今日……说得很好。”
她原本还有许多话想叮嘱、想安慰，可到了这会儿，竟都化成了这一句。
顾照棠笑了笑：“母亲没觉得我太冒进就好。”
“冒进什么？”顾母眼里隐有水光，却又忍不住笑，“你若这都算冒进，那旁人那些阴私算计又算什么。只是——”
她正要再说，门房的小厮却一路跑了进来，脸上神色极为复杂。
“夫人，”他在门边站定，低声道，“昌平伯府……来人了。”
顾母眉心一蹙：“又是帖子？”
“不是。”那小厮咽了口唾沫，“是伯府老夫人，亲自来了。”
起先只是几家相熟的铺子里有人低声议论，说昌平伯府给城西顾家递了帖子，却被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到了第二日，这话已从首饰铺传到茶楼，从茶楼传到各家后宅的花厅里，添油加醋地转了几轮后，便成了——
“听说那位顾家姑娘，十有八九便是伯府失落在外的真千金。”
“若不然，伯府何必亲自递帖子？”
“可顾家也真是好大的气性，竟连伯府的帖子都敢不接。”
“你知道什么？人家如今背后站着的可是镇北侯府。谢世子都亲自登门求娶了，哪里还看得上一个伯府认不认的。”
这最后一句，最是扎人。
它像一根针，先扎进了昌平伯府，又拐个弯，稳稳扎进了顾家的门前。
第三日一早，青梨去外头买新鲜莲蓬，回来时脸都气红了，提着篮子进门便道：“姑娘，外头那些人说话也太难听了！”
顾照棠正坐在窗下拆药材，闻言抬眸：“怎么了？”
“还能怎么。”青梨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气鼓鼓地道，“说什么咱们家是知道了姑娘的身世，故意端着架子，等伯府三请四请；还说姑娘是仗着谢世子，才敢拿乔……还有更难听的呢，奴婢都不敢学。”
她一口气说完，仍觉得胸口发堵。
这几日她跟着顾母出门，便总觉得旁人的眼神不对。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带着几分看热闹意味的。起先她还以为是自己多心，直到方才在巷口亲耳听见两个婆子嚼舌根，才知那些人私底下竟已把自家姑娘编排成那般模样。
顾照棠静静听完，手里的银剪还停在那株晒干的苏木上，片刻后才淡声道：“只说我，没说父亲母亲和哥哥么？”
青梨一愣。
她本是来替姑娘抱不平的，谁知姑娘问的却不是自己。
“说、说了。”她小声道，“说顾家养了姑娘十六年，养得倒值，竟养出一个未来的世子妃来。还说……”
她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还说咱们家是早知道姑娘出身不寻常，才故意捂了这些年。”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静。
顾照棠垂下眼，把手里那截苏木重新放回匣中，神色倒比方才更平静了些。
她原先还当，这流言只是冲着她来的。如今看来，倒不只是她。
说她如何，尚且只是伤皮毛；可若牵连到顾家，说顾家心怀不轨、蓄意攀附，那便不是一两句闲话那么简单了。
门外恰在这时响起脚步声，是顾行舟快步进来。
他显然也才从外头回来，衣襟还沾着几分暑气，眉眼间却压着火：“棠棠，你别出门了。这几日外头疯得很，什么脏水都往咱们家身上泼。”
顾照棠看了他一眼：“书院里也在传？”
“何止。”顾行舟冷笑，“连我那个平日只知道捧着书的同窗，今日都旁敲侧击来问，说你是否真是伯府血脉，若是，怎么还住在顾家。听那意思，竟像是我顾家扣着人不放似的。”
顾照棠没有说话。
顾行舟见她这样，反倒急了：“你别不当回事。流言这种东西，起初只是一阵风，吹得人烦；可若任它吹久了，便会变成刀。如今他们说的是顾家攀附，下一步，说不准便要说你仗着婚事、故意认亲抬身价了。”
“已经在说了。”顾照棠道。
顾行舟一噎。
顾照棠抬手，把青梨提回来的莲蓬拨到一边，又示意兄长坐下。她越平静，顾行舟心里那股火便越没处撒，只得重重坐下，道：“那你倒说说，眼下怎么办？总不能任他们这样胡说。”
顾照棠沉默片刻，才道：“流言若只是外头零零碎碎地传，未必能起得这么快。”
顾行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有人故意在后头推？”
“嗯。”顾照棠道，“且推的人，不止一个。”
她看着窗外，声音轻却清楚：“伯府里必定有人想借这风，把我逼到他们想要的位置上去。至于另一拨……”
她没有说完。
可顾行舟听懂了。
另一拨，未必是伯府的人，却乐于看见这种局面。比如那些巴不得借闲话踩顾家一脚的人，比如那些拿不准谢家态度、想先顺着流言试探的人，甚至——也可能是谢家本身树大招风，连带着顾家也被拖进了众人的眼里。
顾行舟皱眉：“那怎么办？”
顾照棠还未开口，外头已传来顾母的声音：“先不怎么办。”
她掀帘进来，脸色虽沉，却并没乱。
“你父亲已叫人去敲打了两家传话最狠的茶楼，可这种事，压得住一处，压不住十处。”她说着，看向顾照棠，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棠棠，母亲原想把你护在家里，总比叫你出去听那些闲话好。可如今看来，你越不露面，外头越爱替你编故事。”
顾照棠抬眼看她。
顾母轻叹了一声：“人就是这样。你若闭门不出，他们便当你心虚；你若当真去了伯府，他们又会说你急着攀认。横竖你做什么，都能叫他们挑出刺来。”
“既如此，”顾照棠轻声道，“便不用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顾母一怔。
顾照棠却没再往下说，只垂下眼，把那匣药材慢慢合上。
她心里已隐约有了个想法。
只是这想法，还需一个人来配合。
而这个人，来得比她想的还快。
午后未过，门房便急急来报，说镇北侯府来人了。
顾家人这几日听见“侯府”二字，心里都难免一紧。顾行舟起身便往外走，待看见来人是谢临渊亲自到了，眉心还是不由一跳。
谢临渊今日仍穿得简净，只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后除了长随，只跟着两个办事极利落的亲随。他人一进厅，便先看了顾照棠一眼。
那一眼极短，却像是已把她从头到脚看过一遍，确认她没受什么委屈，神色才稍稍松下来。
顾母请了他落座，直截了当问道：“世子也是为外头的风声来的？”
“是。”谢临渊并不否认，“事情传得太快，我已叫人去查源头了。”
顾父道：“查到什么没有？”
谢临渊眸色沉了沉：“最先起头的几句，像是从伯府后巷的婆子嘴里漏出去的。至于后头添上的那些，便杂了。有人借势浑水摸鱼，也有人见风使舵，顺嘴便传。”
这结果，同顾照棠方才猜的倒差不离。
顾母脸色更冷了些：“果然还是伯府。”
谢临渊却道：“是不是伯府主子的意思，还未必。”
一句话，让屋里几人都静了静。
顾照棠抬眼看向他。
谢临渊迎着她的目光，缓声道：“伯府是一座府，不是一个人。有人想认你，有人怕你回去，有人想借你，也有人想借着你看侯府的态度。风一旦起了，谁都能往里添把火。”
他说得极平，却已把眼下局势剖得明明白白。
顾行舟原本还憋着一口气，听到这里倒也冷静了几分：“既如此，世子打算怎么做？”
谢临渊没有立刻答，只看向顾照棠。
“先问顾姑娘的意思。”
顾母一顿，顾父也抬起了头。
顾照棠本以为他此来，是要强势压下流言，或索性替顾家挡了这一波。可他开口先问的，却是她的意思。
她心里那点原本已生出的想法，忽然更清晰了。
“世子若想替我顾家压住这事，自是能压。”她道，“可压下去之后呢？今日压一回，明日再起一回，总不能次次都靠侯府出手。”
谢临渊颔首：“不错。”
“既如此，”顾照棠抬眸，“倒不如让我自己说一句。”
屋里几人齐齐一静。
顾母最先皱眉：“你自己？”
“是。”顾照棠看着她，神色很稳，“他们如今传来传去，不过是因为我从未露过面，也从未说过话。既没人知道我怎么想，他们自然愿意替我想。那我便告诉他们，我怎么想。”
顾行舟先是觉得不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竟很有道理。
顾母却仍不放心：“你一个姑娘家，如何去说？”
谢临渊这时才缓缓开口：“三日后，永宁长公主府设荷宴，帖子已经送到了侯府，也给顾家递了一份。”
顾母一愣。
长公主府的荷宴，虽称不上什么顶要紧的宫宴，却也是京中体面人家才能去的场合。往年顾家这样的人家，是摸不着边的。如今帖子递到顾家门前，自然不是冲着顾家来的，而是冲着顾照棠与谢临渊那桩尚未定下、却已人人心知肚明的婚事来的。
“世子的意思是……”顾父缓缓道。
“让顾姑娘去。”谢临渊道，“流言既起于众人眼前，便也该在众人眼前平下去。顾姑娘不必多说，只需在合适的时候说一句实话，比旁人替她说一百句都管用。”
顾母仍有犹豫。
倒不是怕女儿怯场，她只是不忍心把她往那种场面里推。那些高门后宅里的贵女夫人，哪一个不是长着七窍心肠，顾照棠进去了，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借着话头挑拨。
顾照棠却已开口：“母亲，我去。”
顾母看着她。
顾照棠神色平静：“他们如今不是在问我是谁，是在替我安排我该是谁。既如此，总该由我自己说一句。”
这一句，轻得很，却重得叫人没法反驳。
顾母张了张口，终究没再拦。
谢临渊看着她，眼底那点沉色缓了些，像是从一开始便知道她会这么选。
“届时我会在。”他说。
顾照棠轻轻点头。
话说到这里，事情便算定了。顾父与顾母虽还有忧心，却也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与其任人把顾家编排成心怀不轨的野心之徒，不如索性把话摊开了。
谢临渊没有久留，起身告辞时，却又在门边微微停了一停。
“还有一事。”他回身，看向顾照棠，声音不高，“无论顾姑娘是什么出身，婚事都不改。”
顾母与顾父都在，顾照棠原该避一避这句太直白的话，可她不知为何，却没有。
她只是静静望着他。
谢临渊的神色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实，而不是临时拿来安人的漂亮话。
“我求娶顾姑娘，是因你是你。”他道，“不是因你姓顾，还是姓旁的。”
屋里静了一瞬。
顾照棠心口微微一动。
这世上人人都在问她是谁、从哪里来、该站在哪一边时，竟只有他在说一句——她是谁，并不靠这些来定。
她垂下眼，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谢临渊走后，顾家一时无人说话。
过了许久，还是顾行舟先轻咳了一声，感叹似的道：“这位世子，倒真是不一般。”
顾母瞪了儿子一眼，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话，换了旁人未必说得出来；便说得出来，也未必说得这样稳。
而三日后，永宁长公主府的荷宴上，顾照棠便知道，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荷宴设在临水的半月台上，来赴宴的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女眷。顾照棠跟在顾母身侧一露面，周遭便有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了过来。
有惊艳，有探究，也有藏在帕子后的暗暗打量。
她看得见，却像全看不见。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简单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玉海棠簪，衣料不算最贵，样式也不算最新，可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夏末新荷边那一点水光照着，清清静静，反倒叫一众珠围翠绕的贵女都暗了一层。
顾母原还有些紧，见女儿如此从容，心口倒一点点稳了下来。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位与伯府略有来往的夫人笑着上前来。
“这位便是顾家姑娘吧？”她声音亲热得很，话里却带着勾子，“这些日子京中可都在说你呢。说你是个有福气的，不知姑娘自己听了，可觉得委屈？”
这一句问得极毒。
若说委屈，便像默认了那些流言都是真的；若说不委屈，便像心安理得受了那一切。
四下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顾母正要开口，顾照棠却先轻轻一笑。
“夫人说笑了。”她声音不高，清清楚楚地传出去，“旁人说什么，是旁人的事。我若句句都往心里装，只怕早就睡不成好觉了。”
那夫人一噎，没料到她答得这般轻巧，便又笑道：“可你总该知道，外头如今都在传什么吧？”
“知道一些。”顾照棠点头，“无非是传我或许与昌平伯府有些渊源，又传我仗着婚事，故意拿乔不肯认亲。”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平平扫过众人。
“只是有两件事，我想说清楚。”
四周愈发静了。
“第一，我是不是伯府血脉，眼下尚无定论。既无定论，顾家便不会拿这个去换什么体面，我自己也不会。”
“第二——”她声音依旧很轻，却比方才更稳，“我若真与伯府有血脉关系，那也是生身之事；可顾家养我十六年，是养恩。生身若是事实，养恩便是实情。我不靠伯府议婚，也不靠谢家抬身价。顾照棠如今站在这里，靠的是顾家的教养，和我自己这些年一步步走过来的日子。”
满座一时无声。
连那位存心挑话的夫人，都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得这样直白。
顾照棠却没有停。
她看向远处池心开得正盛的一池荷花，声音淡得几乎像风吹过去。
“至于认亲不认亲——若有一日真要认，我认的是事实，不是门第。若没有那一日，我也一样过我的日子。旁人不必替我可惜，更不必替我欢喜。”
话音落下，半月台上静了许久。
然后，不知是谁先轻轻叹了一声：“好一个认的是事实，不是门第。”
紧接着，便有人接了话，再有人笑着夸一句“顾姑娘好气度”。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目光，渐渐都变了。不是因为她有多锋利，而是因为她说得太稳，稳得叫人没法再轻慢她半分。
顾母站在一旁，掌心都出了汗，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松开。
不远处，临水长廊下，谢临渊也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过去，只在一众年轻公子里安静站着，目光越过人群，稳稳落在顾照棠身上。旁边有人低声笑道：“谢世子好眼光。”
他没有接这句，目光却始终未移。
而这一场话，很快便顺着荷宴的风传了出去。
到傍晚时，京中关于顾家“攀认”“拿乔”的闲话，已被压下去大半。剩下那些零碎的，也不过是嘴硬不肯改口，终究成不了气候。
顾家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顾母一路都没说话，到了院中，才忽然拉住顾照棠的手，低声道：“你今日……说得很好。”
她原本还有许多话想叮嘱、想安慰，可到了这会儿，竟都化成了这一句。
顾照棠笑了笑：“母亲没觉得我太冒进就好。”
“冒进什么？”顾母眼里隐有水光，却又忍不住笑，“你若这都算冒进，那旁人那些阴私算计又算什么。只是——”
她正要再说，门房的小厮却一路跑了进来，脸上神色极为复杂。
“夫人，”他在门边站定，低声道，“昌平伯府……来人了。”
顾母眉心一蹙：“又是帖子？”
“不是。”那小厮咽了口唾沫，“是伯府老夫人，亲自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