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养恩重

崔嬷嬷捧着那枚断铃回到寿安堂时，老夫人正坐在榻上拨佛珠。

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珠子轻轻相撞的细响。待崔嬷嬷把那只小小银铃放到案上，老夫人指尖微微一顿，手里的佛珠便停了下来。

“哪儿找出来的？”她问。

“旧库房最底下那只樟木匣。”崔嬷嬷压低声音，“同当年给三姑娘备下的婴孩物件搁在一处，压在最下头，像是后来有人慌忙塞进去的。”

老夫人伸手，将那铃拿了起来。

银铃已经断了，边缘不齐，像是生生扯裂的。上头那点缠枝纹样，她却认得——当年侯府里给新生孩子打长命铃，请的是城东最有名的银匠，样式都是她亲自挑的。这一枚，本该是一对。

她记得很清楚。

因为伯夫人怀陆明珠那一胎时，府里格外重视，连这样的小物件都备得比旁人家更精细些。

而现在，本该系在婴孩襁褓上的东西，却断了一半，落在旧匣底下，十六年后才重见天日。

老夫人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手段。”她缓缓道，“真是好手段。”

崔嬷嬷站在下首，不敢接话。

老夫人把那枚断铃重新放回案上，声音冷得发沉：“徐奶娘那边，盯紧。再去查，另一半铃在哪儿。若真叫人带走了孩子，这东西不可能无缘无故断成这样。”

“是。”崔嬷嬷忙应下。

老夫人却并未立刻叫她退下。

她望着那枚断铃，想起这些年府里那些若有若无的闲话，想起陆明珠同伯夫人、伯爷那总差了点意思的眉眼，想起前些日子下人回的那句——顾家姑娘生得极好，年岁也对得上。

半晌，她忽然问：“顾家那边，可知道这事了？”

崔嬷嬷顿了顿：“还不好说。可顾家姑娘既是被抱养的，顾家夫妇心里多半是清楚的。”

老夫人闭了闭眼。

“清楚也未必会说。”她淡淡道，“养了十六年的女儿，若换作是你，你舍得拱手让出去？”

崔嬷嬷沉默下来。

她跟了老夫人大半辈子，自然明白这话里的分量。血脉是血脉，养恩是养恩。真要论起来，这世上最难算的，从来不是钱，不是情，是十六年的心血。

老夫人把断铃往匣中一收，声音缓了几分，却更沉：“再查。查实之前，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尤其别惊动夫人。”

崔嬷嬷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老夫人望着窗外，眼里却没有半分倦意。

她原以为这只是个下人使坏、偷换孩子的旧案。可现在看来，这桩事恐怕远不止如此。能把铃扯断、把旧物藏进侯府库房、又把孩子彻底从庄子附近弄出去，这不是临时起意便能做成的。

有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那孩子回来。

而另一头，顾家这日却也不算安稳。

谢临渊登门求娶的事，到底瞒不住。虽还不至于满京皆知，可顾母出去听了半日，已觉旁人的目光都较前几日多了几分打量。

有惊，有羡，也有试探。

回府后，她一句话都没多说，只把自己关在屋里，许久都没出来。

直到天色将晚，她才让人去请顾照棠。

顾照棠到时，屋里已点了灯。

顾父坐在一旁，神色有些沉；顾行舟也在，眉心微蹙，显然先前已听过了什么。顾母则坐在榻边，手里攥着帕子，见她进来，唇动了动，半晌没立时开口。

顾照棠站定，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掠过，心里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走上前，轻声道：“父亲，母亲，哥哥。”

顾母抬眼看她，眼圈却先红了。

顾照棠顿了顿，索性自己先开口：“是为了我的身世么？”

一句话，屋里几人都愣了。

顾行舟最先回过神来：“你怎么——”

“我不是猜不到。”顾照棠声音很轻，却很稳，“若只是谢世子求娶，母亲不会是这副模样。可若外头除了婚事，还传了别的风声，便说得通了。”

顾母听得心口一酸，眼眶顿时更热。

她这女儿从小就是这样，越到大事上，越是冷静得让人心疼。

顾父长长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棠棠，坐吧。”

顾照棠依言坐下。

顾母沉默良久，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案上。

那是一枚旧银铃，边缘断裂，纹样陈旧，正是顾照棠从小带在身边的那一枚。

她指尖微微一顿。

顾母看着她，声音发紧：“这铃，你小时候常拿在手里玩，我从前只同你说，是捡着你时带在身边的东西。如今……也是该把话说全了。”

顾照棠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那枚铃。

顾母慢慢道：“十六年前，我同你父亲来京中办货，路过城郊庄子外头，在路边捡到了你。那时你还那样小，身上裹着一块旧软布，什么信物都没有，只有这一枚断铃。你父亲怕是有人家丢了孩子，便在附近等了几日，也问了附近的人家，可始终没人来寻。”

“后来我们便带你回了南地。”

说到这里，顾母眼圈彻底红了。

“这些年，我同你父亲一直把你当亲生的。原想着，若这一辈子都无人来认，便当老天爷把你送到我们跟前。可如今……如今京中起了这样的风声，我才知道，有些事终究瞒不住。”

屋里静了片刻。

顾照棠抬手，将那枚断铃拿了起来。银子入手微凉，像一小块沉默了十六年的旧雪。

她捏着铃，良久没出声。

顾行舟心里一紧，下意识便道：“棠棠，你别多想。你是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年你都在顾家。谁也别想因为几句风言风语，就把你从家里抢走。”

顾照棠这才抬头看他。

顾行舟少见她这样的眼神——不是惊，不是怯，而是一种极深的安静，安静得连他原本想好的安慰都说不下去了。

“哥哥。”她轻声问，“若真有人来认，会连累顾家吗？”

一句话，顾母的眼泪险些当场落下来。

顾父也怔住了。

他们原以为，女儿头一个要问的，会是“我是谁”“他们是谁”“你们为何如今才说”。可她问的，却是顾家会不会因此受累。

顾母捂住嘴，半晌才哽咽着道：“不会。”

顾父定了定神，声音低沉却稳：“有父亲在，天塌下来也先砸不到你，更砸不到顾家。”

顾照棠听了，轻轻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断铃，过了片刻，才缓缓道：“那便没什么可怕的。”

顾母看着她：“棠棠……”

“母亲。”顾照棠抬起眼，神色很静，“你们是怕我知道了，会怪你们么？”

顾母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确实怕。

怕这孩子心里隔了一层，怕这些年小心养出来的亲近，会因一桩身世被生生劈开。

顾照棠却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捡到我，把我养大，教我读书明理，纵着我摆弄药草香料，从未叫我受过半分委屈。”她说到这里，唇边竟还带了点很浅的笑，“我若怪你们，那我也太不知好歹了些。”

顾母再也忍不住，抬手将她一把搂进怀里。

“你这孩子……”她嗓音发颤，“你怎么就这样懂事。”

顾照棠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袖间熟悉的安神香气，心头那点浮起来的微涩，反倒慢慢沉了下去。

她并不是全无波澜。

一个人忽然知道自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知道这世上也许还另有一重来处，怎么可能一点不乱。

可乱过之后，她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却不是去找，而是——她不想失去顾家。

生身是谁，或许重要；可把她从襁褓养到如今的人，更重要。

顾行舟见母女二人抱在一处，偏过头清了清嗓子，眼眶却也有些发热。

顾父坐在一旁，脸色虽还沉着，眼底那层绷紧的担忧却终于松开了些。

过了片刻，顾照棠从顾母怀里退出来，把那枚断铃重新放回掌心，轻声问：“外头传的，是哪家？”

屋里静了一瞬。

顾父缓缓道：“昌平伯府。”

顾照棠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昌平伯府。

她想起首饰铺里那个一开口便要她手中簪子的姑娘，想起对方听见她是新来京中时，那掩不住的打量与敌意。那种敌意来得太快，原来不是无缘无故。

她垂下眼，忽然什么都想通了。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

顾母看着她，心里又是一紧：“棠棠，你若是想——”

“我不想。”顾照棠抬头，答得极快，也极清楚。

三人都怔了一下。

顾照棠握着那铃，神色比方才更平静了。

“母亲，我不是不想知道真相。”她顿了顿，“可知道真相，和回不回去，不是一回事。”

顾父眸光微动：“你的意思是……”

“若他们当真是我的生身父母，那也是他们当年的事。”顾照棠淡淡道，“我如今十六岁，不是刚被丢下时那个连哭都不会哭的孩子了。他们若真在意，这十六年为什么不找？若他们不知情，如今知道了，又该他们来，而不是我自己上门去认。”

顾行舟听得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

顾母却还有些迟疑：“可若真是高门……”

“高门又如何？”顾照棠看向她，轻声道，“母亲觉得，我缺一个高门身份，才能活得下去么？”

顾母一怔。

“我如今有父亲，有母亲，有哥哥，有自己的名字，也有旁人轻易拿不走的体面。”顾照棠说着，声音始终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更稳，“伯府的门楣，于旁人或许是好东西，于我未必。若他们是好人家，我不认，他们也不会因此恼我；若他们不是好人家，我认了，反倒是自寻麻烦。”

这话说得太清，也太透。

顾父看着女儿，许久，竟缓缓笑了一下。

“好。”他点头，“不愧是我顾远山养大的女儿。”

顾行舟更是痛快：“我就说，什么伯府不伯府的，难不成还真比咱们顾家好？”

顾母被这父子俩一句接一句，弄得又想哭又想笑，心头最后一点惶惶不安，倒真散了大半。

她抬手替顾照棠理了理鬓发，低声道：“母亲只是怕你心里委屈。”

“有一点。”顾照棠坦白道。

顾母手一僵。

顾照棠却弯了弯眼睛。

“可也只是一点。”她把那枚断铃收进袖中，嗓音轻而定，“委屈归委屈，日子还是要往下过。何况我又不是没人疼。”

这话一出，顾母眼里的泪终于化成了笑。

顾父也站起身来，沉声道：“那此事便先如此。外头若再有风声，由我和你母亲挡着。你安心待在家里，其他的，不必多想。”

顾照棠点头应下，起身告退。

她走到门边时，顾母忽然又叫住她：“棠棠。”

她回头。

顾母看着她，眼神复杂，却终究只化作一句：“无论外头如何，你先记着，顾家永远是你的家。”

顾照棠静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我记着。”

她转身出去时，天色已暗下来。

院中风过，吹得廊下灯影微晃。青梨正站在月门边等她，一见她出来，便迎上去，小心翼翼看她神色：“姑娘……”

顾照棠脚步未停，只淡声道：“把我那只装香方的小匣子拿来。”

青梨一愣，忙应声去了。

回到自己屋里后，顾照棠点了一盏灯，将那枚断铃放进匣中，与旧香方放在一处。银铃与纸页并排躺着，一个是她过去的来处，一个是她如今的日子，竟莫名有种奇异的安稳。

她合上匣子，指尖在匣面轻轻一叩，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若真想认她，便该先想明白一件事——

她不是那个刚生下来就被人扔掉的孩子了。

如今的顾照棠，不是谁想认，便能认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