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菲飞飞 3101字 2026-04-13 10:40:18
第二天上午,助理把新查到的资料送进书房时,周承砚刚开完一个越洋电话。

他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天快亮时,周岁安在地毯上翻了个身,怀里的录音笔滚到一旁。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没摸到,眉心立刻皱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惊醒。周承砚比自己反应更快,先一步把录音笔捡起来,轻轻放回他手边。

孩子重新安静下来。

那一瞬,周承砚低头看着他,心口忽然泛起一种说不出的空。

如果五年前他知道她怀孕。

如果两年前那场雨里,他肯多问一句。

如果三年前会客室里,他把那张病历接过来看一眼。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周总。”

助理的声音把他从那点失神里拉回来。

桌上放着一只灰色文件夹,很薄,却被助理按得很稳,像是里面的东西重得有些压手。

“您之前让我继续查林小姐当年的事。”助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一部分资料,调出来了。”

周承砚抬眼:“什么事?”

助理没立刻回答,只把文件夹往前推了一点。

“和五年前硬盘丢失的案子有关。”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天光很好,落在桌角那只玻璃杯上,折出一点冷白的光。周承砚看着那只文件夹,眉心一点点拧紧,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伸手把文件翻开。

最上面不是公司资料,也不是警方通报。

是一张刑事判决书复印件。

纸页因为年份久了,边角有些发黄。可最上面那一行字仍旧清晰——

被告人:林见微。

周承砚眼神猛地一沉。

他一页页往下翻,越翻,脸色越白。到最后,指腹已经压得纸页边缘起了褶,连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五年前,婚礼前夜,林见微因涉嫌非法转移涉案数据,被警方带走。

后经审理,认定参与核心证物转移,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八个月。

一年八个月。

不是失踪。

不是卷款潜逃。

也不是外界传的跟别人跑了。

她坐牢了。

而那一年八个月,正好覆盖了她从他生命里“消失”的全部时间。

周承砚盯着判决书上那个名字,许久都没有动。

助理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这份资料是他昨晚托了几层关系才调到的,权限封得很严,有些细节还没能完全拿全。但光是已经查到的这些,就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因为五年前,所有人都以为林见微跑了。

包括周承砚自己。

当年婚礼取消那天,满堂宾客,媒体堵门,公司一片大乱。警方找上门时,只告诉他林见微存在重大嫌疑,涉案硬盘最后一次出现,也的确是在她手里。

所有证据都指向她。

所有人都在说,是她在他最难的时候,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所以他恨她。

恨得理直气壮。

恨得五年都没松开。

可现在,现实忽然把这五年的恨连根拔起,连泥带土地扔回他脸上。

不是她跑了。

是她被抓了。

“这不可能。”周承砚嗓音发哑,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磨出来的,“如果她坐了牢,为什么当年没人告诉我?”

助理低声道:“案子当时不是完全公开审理,有部分信息封存。再加上林小姐签了认罪材料,后续流程走得很快。外面只知道她是主要嫌疑人,具体去向……没人继续深查。”

周承砚抬起眼,眼底冷得吓人:“没人深查,还是她不让人查到?”

助理一顿。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

可沉默本身,很多时候就是答案。

周承砚忽然想起那场婚礼前夜。

那天很乱。

公司被人做了局,旧案翻出,最关键的数据备份丢失。警方赶到时,他还在外面见一个合作方,等他赶回来,家里已经乱成一团。

他记得客厅里打翻的水杯,记得地上散落的请柬,记得母亲一边发抖一边问他:“见微呢?”

那时候他还在想,她会不会只是临时出去了。

会不会是路上耽搁。

会不会下一秒就推门进来,和以前每一次一样,对他说一句“别怕,我在”。

可她没有。

她像是凭空蒸发了。

后来警方来问话,公司里流言四起,他去找她,找不到。打电话,关机。问她以前的朋友,谁都说不清。她就那样把自己从他的世界里整个切掉,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个几乎能把人逼疯的误会。

他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学会恨她的。

他用这份恨撑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撑过别人看他笑话,撑过公司几乎濒死,撑过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蹶不振的时候。

他把林见微三个字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告诉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不能失去的,也没有什么人值得他再回头。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他——

她不是走了。

她是在替一个罪名坐牢。

“周总。”助理迟疑着开口,“还有一件事。”

周承砚没有看他,只冷声道:“说。”

“服刑记录里显示,林小姐在羁押期间发现怀孕,后续在监所医院生产。孩子的出生时间,和周岁安的年龄……对得上。”

空气一下静了。

周承砚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中,整个人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怀孕。

监所医院。

生产。

这几个词单独拿出来,已经够刺耳了。放到林见微身上,更像一场荒唐到近乎残忍的错位。

那个连抽血都会微微皱眉的人。

那个冬天手脚总是冰凉,来例假疼得厉害时会缩在他怀里一声不吭的人。

那个当年试婚纱的时候,低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轻声问过他一句“你说我们以后会有孩子吗”的人。

她竟然是在那种地方,知道自己怀孕,然后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的。

而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恨她。

在把她当成这一生最不该原谅的人。

在她第一次抱着周岁安回来时,盯着那个孩子的脸,觉得那是她留给自己最大的羞辱。

周承砚忽然站起身。

动作太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

助理吓了一跳:“周总——”

周承砚没理。

他走到窗边,手撑在冰冷的玻璃上,指骨因为太用力而泛白。窗外日光明亮,庭院里那株老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佣人正牵着周岁安在草坪边上慢慢走。

孩子刚退烧,脸色还是有些白,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低头看看脚边的小石子。佣人怕他摔着,一直弯着腰护在旁边。他走得很慢,也很乖,偶尔抬头看一眼楼上的窗户,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承砚知道,他在看自己在不在。

五岁。

那个孩子已经五岁了。

而这五年里,他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

“继续查。”周承砚声音低得可怕,“我要知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是谁做的局,为什么最后是她认的罪,还有——”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停了两秒,才把后半句说完。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助理立刻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书房里重新静下来。

周承砚站在窗前,很久都没有动。

其实最后那个问题,他心里不是没有答案。

她不告诉他,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不能。

五年前,公司已经在崩盘边缘。如果再往下查,如果把他牵进去,周家、公司、他这些年拼出来的一切,都可能被一并拖下水。

她认了罪,就等于把刀口一个人接过去。

她不解释,就等于让这件事到她这里为止。

所以她宁肯让他误会。

宁肯让他恨。

宁肯抱着肚子在那种地方熬过最难的一段日子,也没有回来找他。

这个认知迟来得太狠。

狠到周承砚只是想一想,都觉得胸口像裂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往里灌。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佣人进来通报,说有位姓陈的女士找他,自称以前认识林见微。

周承砚下楼时,那个女人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年纪约莫四十多,穿着很普通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来求人,也不像是来攀关系,更像是终于把一件拖了很多年的事,送到了该送的人面前。

周承砚站在她对面,声音很冷:“你是谁?”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客气,甚至带着一点审视后的冷淡。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先看向楼梯口的方向。周岁安正被保姆牵着,安静地站在那里。

女人眼神松了一瞬,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这才重新转回来。

“我姓陈。”她说,“以前和林见微在一个地方待过。”

周承砚眸色一沉。

一个地方。

不必说得太明白,他已经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你来做什么?”

陈姨把帆布包放到膝上,手掌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压住里面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然后,她看着周承砚,语气平平地开口:

“我本来不想来。”

“可见微死了,孩子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你更不能。”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他脸上,像是想从他眉眼间辨认出当年那个被林见微护到最后的人,到底值不值得她跑这一趟。

几秒后,她终于淡淡说出那句像钉子一样的话——

“你就是那个,她宁可坐牢,也舍不得拖下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