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潘琪琪 2664字 2026-04-10 14:22:54
我竟在马背上睡着了。

还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牢房,没有血,也没有风雪。只有我小时候住过的院子,海棠花开得正好,我爹坐在廊下,穿着从前那身宽大的青袍,手里还拿着我小时候最爱抢的那把玉骨扇。

他看见我,先叹了一口气。

“屏卿。”他说,“放下吧。”

我扑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抱住他的膝,眼泪一下便掉了出来。

“爹。”我哭着道,“太子死了。是萧行逼着忠勤伯动的手。您看见了吗?我替您报仇了,宋岩也死了,他们都没得好死……”

我说了许多,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压在心里的东西一股脑全都倒给他看。

我爹却只是低头看着我,目光沉静。

等我哭得差不多了,他才道:“太子死了,于你我而言自然是一绝后患。可于萧行,于云家往后安身立命之处,却未必全是好事。”

我愣了愣,眼泪还挂在脸上。

“现在这位圣上虽算不得明君,可好歹也守成。若储君骤换,朝局必乱。乱起来,变数才更多。”他说,“你报了仇,也开了一个新局。往后能不能收得住,不只看你,还要看天。”

我听得心里发慌,却还是下意识嘴硬:“我知道。我都想过了。”

我爹看着我,忽然问:“后背还疼吗?”

这话一出,我心里那点强撑着的硬气,顷刻就塌了。

我抱着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整句的话。

“疼。”我说,“疼得厉害。庭杖打下来时,我才知道,原来皮肉真的能被打烂。血流出来的时候,牢里的老鼠闻着味儿,就在我身上窜来窜去。”

“爹。”我埋在他衣袍里哭,“我好害怕。”

我怎会不怕?

我原就是被他捧在掌心里养大的。

我会背史,会论政,会纸上谈兵,会在灯下同学士辩策。可这些年我吃过什么苦呢?小时候绣花针扎破了手,都要掉几滴眼泪哄半天。

如今避风港没了。

我便只能站出来,学着去做那堵风墙。

无论是跪着做事,还是站着做人,我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结果??

大家都活着。

只要活着,一切就都有可能。

我爹听完,沉沉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一下将我从梦里拽了出去。

我猛地惊醒,浑身一个激灵。

迎面就是萧行的脸。

我还裹在他的大氅里,整个人贴在他怀中,只露出半张脸,近得连他的呼吸都能拂到我眼睫上。他低着头看我,目光竟少见地温柔。

我心口忽地漏跳了一拍,慌忙垂下眼。

不知什么时候,马已停在路边。

萧行抬手,用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很轻地抹去了我脸上的泪。

“梦见什么了?”他低声问,“哭得这样委屈。”

我偏过脸去,不肯说。

萧行却不许,伸手掰过我的脸,语气里带了点不满:“同我说话,不是哄我,便是骗我。到了今日,竟连一句真话都不肯给我?”

“我没骗你。”我下意识辩了一句。

“那便是一直在哄我?”他问。

我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好像也是。

从天牢里我求他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软话,每一次亲近,每一次低头,里头都掺着算计。便是后来动了心,也总怕被他看出来,反倒更习惯拿那些真真假假的话去试探。

我不说话,萧行便磨了磨牙。

“又不说话。”他说,“不说便罢。云屏卿,你就是没有心。”

说完,他一扯大氅,将我重新塞严实了,策马继续赶路。

我坐不稳,只能下意识抱紧他。

这一次,他也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萧行便叫人给我备了马车,又留下四名亲卫护送,自己却不同行。

走前,他冷着脸丢下一句:“你自己想清楚,究竟错在哪里,再来找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发怔。

我当然知道我错在哪里。

可我不明白,他想要我怎么改。

等回了漠北,我娘和两位婶娘见着我,先是抱着我大哭一场,哭完了,又轮番骂我。

尤其沐浴时,我娘看见我后背那一片纵横交错、还未长平的疤,整个人都抖了,嘴里先骂我爹,骂完了又骂我。

我坐在浴桶里,任她一边流泪一边数落,只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都过去了。娘,往后我们就在漠北安安生生过日子。”

我娘瞪着我,眼圈通红。

“你这心思这样多,娘信你安分才怪。”

她说,萧行若不娶我,便由她做主,重新给我寻一门婆家。总归女子成了亲,有了丈夫孩子,心也就定了,不至于再日日想着那些翻天覆地的大事。

我听着,倒也没反驳。

由着她折腾。

伤养得差不多了,我便又回了学堂。

后来京里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

太子之死,最后被定作意外。忠勤伯当夜便放了一把大火,火势冲天,等人把太子从里头拖出来时,已烧得面目全非,验不出什么来了。

朝廷贴了皇榜,满天下缉拿我。

榜上说我是乱臣贼子,见者可格杀勿论。

也好。

骂名一旦落到实处,反倒没什么稀奇的了。

至于漠北,朝廷兵马终究还是退了。圣上知晓萧行未死,怒也好,恨也罢,到底没敢再轻举妄动。萧行上书说自己中毒未愈,待身体康复,再行进京请罪。

圣上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这一来一去,便已说明很多事了。

如今的萧行,早不是当初他们想关便关、想杀便杀的人了。

乔敏亦来找过我,问马市还开不开。

我想了想,摇头:“不开了。”

“可生意还能做。”我又道,“漠北的粮、面、皮货、药材,样样都能走出去。乔敏亦,你想富可敌国,何必只盯着马?”

乔敏亦听得眼都亮了。

他还是老样子,瘸着腿,一深一浅地走着,眼里却始终有火。

城中百姓都知道我叫云屏卿。

他们不大在意我是不是奸臣之女,也不大管皇榜上如何写。只是很默契地,不再喊我“将军夫人”,而改口叫我“大小姐”。

这三个字,竟叫我恍惚了许久。

倒像我还是从前那个云家的大小姐似的。

只不过如今这位大小姐的婚事,成了全漠北人人都要操一份心的大事。

我娘、婶娘们整日忙着替我相看。

街坊邻里、学堂学生、药铺病人,甚至卖酒的老伯、磨豆腐的大娘,都时不时要同我提一嘴,谁家儿郎模样周正,谁家后生踏实肯干。

一时间,竟真有不少年轻男子在学堂外头等我。

我有空时,便同他们多说几句;若手头忙,便约着下回再谈。

可奇怪的是??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失约了。

一次两次,我还只当人家有事。三次四次之后,我忍不住对着铜镜照了照,甚至生出一点荒唐念头来:

难道我真丑成了这样,叫人见了第一回,便不敢来见第二回?

乔敏亦听我这样说,急得脸都红了。

“大小姐若还算丑,那这世上便没漂亮女子了。”

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

那日他又来约我听戏,我见他神色诚恳,便应了。谁知第二日我去了戏院,他竟也没来。

再过几日,竟连人都不见了。

我心里奇怪,偶然路过酒肆,正好撞见他站在门外。

“乔敏亦。”我叫他,“你这几日躲什么?”

谁知他一看见我,脸色登时大变,掉头便往巷子里钻,活像见了索命鬼。

我愈发莫名,索性追到他家门口去堵人。

乔敏亦死活不肯出来,只隔着门板支支吾吾:“大小姐……您,您要不还是去找将军吧。”

“找他做什么?”我拧眉。

“总之……总之您快去。”他说得飞快,“不然所有同您多说几句话的男子,都要被将军请去‘谈话’的。”

我怔住。

“请去谈话?”

乔敏亦在门后连连点头,声音都抖了:“将军很和蔼,您别怕,真的。”

我差点笑出声。

萧行若算和蔼,那这世上怕是没有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