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医院是在下午四点十七分给我打来电话的。
那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里，给那盆快被我养死的绿萝浇最后一次水。
“许朝雾女士吗？”
“提醒您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半，是您第五次化疗。”
我把花盆放回窗台，顺手擦了擦渗出来的水痕。
“我不去了。”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您现在的情况，如果中断治疗，病灶扩散速度会很快。之前医生已经和您沟通过了，再坚持一下，生存期还是有机会延长的。保守估计，一年左右，甚至更久——”
“嗯。”我应了一声，“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比他们更清楚，那团东西是怎么在我身体里一点点长大的。
像有人在胃里养了一窝带刺的耗子，白天不吭声，晚上就出来啃。啃食道，啃胃壁，啃得我半夜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肚子干呕，呕到眼前发黑，也只吐得出一点苦水。
医生说，治，未必能活很久。
不治，大概也就这一个冬天。
这话其实挺公平的。
像两张价签，明明白白摆在柜台上，任你挑。
我没再听电话那边说什么，只是打开余额宝，看了一眼里面的数字。
180862.14。
后面那一点零头，是我上周退租押金时补回来的。
刚刚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才把那串数字锁回去，然后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
“我不治了。”
这回医生沉默了许久。
“许女士，您的家属知道这件事吗？”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也没用。”
家属。
多体面的两个字。
可落到我身上，总有点像借来的，穿不稳，站不住，一低头就会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底下陈旧又难看的里子。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窗边很久。
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灯泡瓦数不高，照不亮整个房间，只把桌上那三本账照得特别清楚。
那是我妈去年寄给我的。
蓝皮的，封角都磨白了，纸张被翻得起毛，像几本已经快散架的旧经书。只不过里面供奉的不是佛，也不是神，是我从出生到十八岁的价目表。
一包奶粉，三十六块。
退烧药，一块五。
头绳，八毛。
校服，一百二。
高三补课费，三千七。
……
连我小学时偷偷在小卖部赊过的一根五毛钱的棒棒糖，都工工整整记在上面。
最下面，是我妈用红笔算出来的一行字。
——以上仅为部分支出，未算人工、时间、操心费，共计十八万元整。
那一次她在电话里说：
“许朝雾，你别总摆出一副活不起的死样子。我们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长大了翻脸不认人的。十八万，我都给你算少了。你什么时候把这笔钱还清，什么时候再和我谈委屈。”
她说得很公道，好像我是个赊账多年的穷鬼，而她是账房先生，终于肯屈尊把账单甩到我脸上。
于是这些年，我就真的照着这个数在活。
别人聚会，我加班。
别人恋爱，我兼职。
别人休假，我守着电脑做外包。
别人买香水、买裙子、买新手机，我买最便宜的挂面，买止疼药，买深夜一点的安眠片。
我像一只背着债的骡子，在一条看不见头的破路上慢慢走。
现在好了，钱攒够了，路也差不多走到头了。
我把那三本账册合起来，压进箱子最底下，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动作很慢，因为一弯腰胃里就疼。
衣服能送人的送人。
锅碗能卖的卖。
床垫和书桌挂到二手平台，价格压得很低，几乎等于白送。
隔壁租客搬走时说过，人这一辈子，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其实不多。
我当时还笑，说那是因为她没穷过。穷人留下来的东西最多，因为舍不得扔，什么都觉得还能再用一用。
可等我真正收拾起来才发现，人要是准备去死，手会突然变得很轻。
轻到很多以前舍不得的东西，现在都能毫不犹豫地丢出去。
晚些时候，老板回了我的离职申请，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句：
“没什么，就是想回家一趟。”
是啊。
我只是想回家。
回去把钱还了，把命过完，把这笔拖了二十七年的烂账算清楚。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瘦，苍白，下巴尖得像能扎破影子。
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鼻梁上方那点投下来的灯光，冷得发白。
我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给我起名字的时候，特意翻了很久的字典。
朝是朝阳的朝。
雾是晨雾的雾。
她说，朝雾散了，就是晴天。
她想让我以后的人生，也亮堂一点。
可惜后来我活成了一场不会散的雾。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行李下楼。
房东正好出来扔垃圾，见我拖着箱子，愣了下：“小许，你这是回老家过年啊？”
我点点头。
他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过完年还回来吗？”
我把行李箱拉杆往下按了按，笑了笑。
“应该……不回来了。”
楼道口风很大。
我裹紧围巾，咳了两声，胸腔里像压着一把生锈的锯子，一推一拉，疼得人后背发麻。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却很平静。
真的很平静。
像终于走到一条河边，知道自己再往前一步，就该下去了，于是连害怕都省了。
高铁开动的时候，我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回家。】
半小时后，他才回。
【嗯。】
就一个字。
像一个被多余敲出来的句号。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偏头看向窗外飞快倒退的荒地和电线杆，忽然觉得这八年像一场漫长的出逃。
而现在，我终于又要逃回去了。
只是这一次，我不是回去讨爱。
我是去还债的。
那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里，给那盆快被我养死的绿萝浇最后一次水。
“许朝雾女士吗？”
“提醒您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半，是您第五次化疗。”
我把花盆放回窗台，顺手擦了擦渗出来的水痕。
“我不去了。”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您现在的情况，如果中断治疗，病灶扩散速度会很快。之前医生已经和您沟通过了，再坚持一下，生存期还是有机会延长的。保守估计，一年左右，甚至更久——”
“嗯。”我应了一声，“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比他们更清楚，那团东西是怎么在我身体里一点点长大的。
像有人在胃里养了一窝带刺的耗子，白天不吭声，晚上就出来啃。啃食道，啃胃壁，啃得我半夜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肚子干呕，呕到眼前发黑，也只吐得出一点苦水。
医生说，治，未必能活很久。
不治，大概也就这一个冬天。
这话其实挺公平的。
像两张价签，明明白白摆在柜台上，任你挑。
我没再听电话那边说什么，只是打开余额宝，看了一眼里面的数字。
180862.14。
后面那一点零头，是我上周退租押金时补回来的。
刚刚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才把那串数字锁回去，然后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
“我不治了。”
这回医生沉默了许久。
“许女士，您的家属知道这件事吗？”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也没用。”
家属。
多体面的两个字。
可落到我身上，总有点像借来的，穿不稳，站不住，一低头就会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底下陈旧又难看的里子。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窗边很久。
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灯泡瓦数不高，照不亮整个房间，只把桌上那三本账照得特别清楚。
那是我妈去年寄给我的。
蓝皮的，封角都磨白了，纸张被翻得起毛，像几本已经快散架的旧经书。只不过里面供奉的不是佛，也不是神，是我从出生到十八岁的价目表。
一包奶粉，三十六块。
退烧药，一块五。
头绳，八毛。
校服，一百二。
高三补课费，三千七。
……
连我小学时偷偷在小卖部赊过的一根五毛钱的棒棒糖，都工工整整记在上面。
最下面，是我妈用红笔算出来的一行字。
——以上仅为部分支出，未算人工、时间、操心费，共计十八万元整。
那一次她在电话里说：
“许朝雾，你别总摆出一副活不起的死样子。我们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长大了翻脸不认人的。十八万，我都给你算少了。你什么时候把这笔钱还清，什么时候再和我谈委屈。”
她说得很公道，好像我是个赊账多年的穷鬼，而她是账房先生，终于肯屈尊把账单甩到我脸上。
于是这些年，我就真的照着这个数在活。
别人聚会，我加班。
别人恋爱，我兼职。
别人休假，我守着电脑做外包。
别人买香水、买裙子、买新手机，我买最便宜的挂面，买止疼药，买深夜一点的安眠片。
我像一只背着债的骡子，在一条看不见头的破路上慢慢走。
现在好了，钱攒够了，路也差不多走到头了。
我把那三本账册合起来，压进箱子最底下，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动作很慢，因为一弯腰胃里就疼。
衣服能送人的送人。
锅碗能卖的卖。
床垫和书桌挂到二手平台，价格压得很低，几乎等于白送。
隔壁租客搬走时说过，人这一辈子，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其实不多。
我当时还笑，说那是因为她没穷过。穷人留下来的东西最多，因为舍不得扔，什么都觉得还能再用一用。
可等我真正收拾起来才发现，人要是准备去死，手会突然变得很轻。
轻到很多以前舍不得的东西，现在都能毫不犹豫地丢出去。
晚些时候，老板回了我的离职申请，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句：
“没什么，就是想回家一趟。”
是啊。
我只是想回家。
回去把钱还了，把命过完，把这笔拖了二十七年的烂账算清楚。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瘦，苍白，下巴尖得像能扎破影子。
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鼻梁上方那点投下来的灯光，冷得发白。
我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给我起名字的时候，特意翻了很久的字典。
朝是朝阳的朝。
雾是晨雾的雾。
她说，朝雾散了，就是晴天。
她想让我以后的人生，也亮堂一点。
可惜后来我活成了一场不会散的雾。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行李下楼。
房东正好出来扔垃圾，见我拖着箱子，愣了下：“小许，你这是回老家过年啊？”
我点点头。
他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过完年还回来吗？”
我把行李箱拉杆往下按了按，笑了笑。
“应该……不回来了。”
楼道口风很大。
我裹紧围巾，咳了两声，胸腔里像压着一把生锈的锯子，一推一拉，疼得人后背发麻。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却很平静。
真的很平静。
像终于走到一条河边，知道自己再往前一步，就该下去了，于是连害怕都省了。
高铁开动的时候，我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回家。】
半小时后，他才回。
【嗯。】
就一个字。
像一个被多余敲出来的句号。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偏头看向窗外飞快倒退的荒地和电线杆，忽然觉得这八年像一场漫长的出逃。
而现在，我终于又要逃回去了。
只是这一次，我不是回去讨爱。
我是去还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