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我还年轻的时候，这个世道并不太平。

拿老道士的话来说，这就是个吃人的世界。

人族内忧外患。

外有妖魔横行，民不聊生，内有诸侯争霸，征战连年。

我从有记忆那天起，就是一条在泥里乞食的狗。

一个住在破庙里的老乞丐把我捡了回去，拿泥水和野菜把我喂养长大。

那个时候，一个被人丢弃在路边的馒头，对我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美食。

我和老乞丐相依为命，可惜好景不长。

我们生活的这座城遭遇了妖魔袭击，城中的大人物们慌忙逃窜，妖魔们入城如入无人之境。

我亲眼看着老乞丐被几个好食人肉的低级妖鬼分食。

而我就是下一个葬身鬼腹的人。

也正是那个时候，我遇见了老道士。

她一个人提着剑，拎着幡，杀进了这人间炼狱。

老道士站在我面前，说我是这城里唯一的活人，问我要不要跟她走。

我答应了。

当时我说了什么呢？

哦，对了。

我说，我跟你走，你要教我杀光妖魔的方法。

老道士大笑起来，笑声嘶哑。

她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从那之后，我就成了老道士唯一的弟子。

她教我读书习字，也教我这世上最厉害的剑法。

但显然，我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所幸，我在剑道上天赋异禀。

很快我就闯出了名声，三教九流中基本上都知道了老道士新收了一个徒弟，剑法超群，嫉恶如仇。

老道士对我期许很高。

但偶尔，她喝醉了之后，会拉着我的手说，希望我只做一个普通人，而不是被迫卷入这天下大势中来。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等我再长大一些，我就遇见了刚下山的虹悬，和离家出走的公仪截云。

击筑饮美酒，剑歌易水湄。

我们三人意气相投，一见如故，许下诺言，说彼此是一生的挚友。

仗着年少，也做了许多荒唐事。

偷城主藏的美酒，吓学堂古板的夫子，出手教训欺男霸女的贵族子弟，也一时兴起，趁夜色正好，一路奔去最高的山顶看星星。

锄强扶弱，斩妖除魔。

少年意气，心比天高。

现在回想，那真是一段很好很好的日子。

再后来，诸侯之间的战争愈演愈烈。

公仪截云不得不回去助她阿爹争夺天下，和她的兄弟姐妹们争权夺利。

妖魔也趁机大肆入侵中原，虹悬被蜀山召回，在抗击妖魔的前线来回奔波。

而我和老道士前去驰援即将陷落的凉城。

那是人魔之战的最前线。

只要攻陷了凉城，就能以此为据点，将人族的防线击溃。

人族只要一旦失去凉城，就将失去最重要的天然壁垒。

那时候，人族的各路英雄豪杰齐聚凉城，誓要和妖魔决一死战。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里的城主早与妖魔勾结，设下巨大的陷阱，只为待人族入彀。

我们惨遭背叛，死伤惨重。

战场就是巨大的绞肉机，每个人都不过是即将被绞碎的烂肉。

很快，就有人提出撤退。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凉城早已没了价值，这座城几乎已经死了。

名存实亡的朝廷、沉迷内战的诸侯不会为这座死城提供任何助力。

我们在这里，没有任何作用。

这个提议不出意料地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赞同。

除了我。